我们正说着话,隔壁的小女孩子叫:“凌沧哥哥回来了,新媳妇哪天讨回来啊?”我们都跑出大哥的家,这时弟弟正灰头土脸的往家走,看到我们,他哇一声哭起来:“我不要了,这个破媳妇我不要了,她们不是说要陪嫁什么什么的吗?现在嫌送去的彩礼钱少了,长得那么丑,姐姐,你和妈妈说说,我不要那个媳妇。”母亲大哭:“那送了那么多的钱不是白送了啊,花钱费米的我做什么啊?”事情很乱,原来,那个弟弟准备娶来的女子,名叫纳秀,是住在山里的,因为弟弟为了挣点钱,到山里砍木头,借宿在她家,被她看上,硬要村里的泼皮说给我弟弟做妻,弟弟本不同意,把这当成笑话讲给母亲听,母亲正在担心我们家破,无人可以做亲,现在有人家自动送上门来,而且听说陪嫁大彩电,还有冰箱,这些东西,对于贫困的家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母亲当即劝说弟弟要了这个姑娘,虽然丑陋,但条件诱人,弟弟还是孩子,不过十九岁,如何把握得住自己的事,就同意了母亲的说法,最后真的和那女孩子定了婚,如今婚期将近,送大定彩礼,那女孩子突然狮子大开口,如今是箭在弦上,因为贫困,因为贪财,就在我在家的那些日子里,把个虎狼之女娶进家门,其后活活气死母亲。
不是我这个人对人的外形有什么偏见,但见面貌宽大,眼环言少之女子,便是这一生娶不到妻子,也别抱着饶幸的心理,娶来做妻,那样定然家门不幸,离乱悲苦,
第九十九章
母亲和弟弟相对就站在马路边大放悲声,引来一些路人围观,还有隔壁邻居劝说,大家也都看到我回来了,他们边劝还得边带着尊敬的笑容和我打招呼,在他们的眼里,我是泼出去的水了,今天回娘家,所以好几个人自然问:“娃娃带回来没有?”这结婚两年,自然得有娃娃,这是再正常不过的问候了,一般有村姑,就没有几个不会生的,不会生可真是个意外,所以他们不必顾虑我是不是真的生了孩子,感觉就应该是这样的了,哪知我心里有苦,嘴上难言,只有同他们打哈哈,母亲可能是哭泣中听到别人的问话,更加的悲从中来,声音哭得很大,我心中十分酸楚,已经泪流满面,为自己,为母亲,为弟弟,为二哥。
晚上,二哥回家来了,他现在不再象往回滔滔不绝的说话,说历吏说人生,说小说说戏剧,而是很少讲话,吃了饭就上楼去了,他的胡子很大的一把,象外国电影里的男人,有着阴沉的眼神和胡子。
母亲边哭边算送出去的钱,哭着说那些钱都是弟弟伐木的血汗钱和我原来寄回的一些钱,如果真的一分也收不回来那就跌大了,弟弟稳定了下来,他顺和地添饭,夹菜,宽慰着母亲说他娶吧,他一定把那丑媳妇娶回来。
母亲为了挣面子,准备给弟弟大操大办,所以我每天忙得脚不点地,收拾隔壁我住过的房间,给他们做新房,因为母亲有了老年哮喘病,晚上咳得历害,她就不肯要我睡,硬是逼我到大哥家和两个侄女儿睡,两侄女都还是娇小孩儿,都想抢着睡我身边,这样,我就只好睡中间,床又小,把我挤得喘不过气来,但每每夜深人静,伸手触到的是自己的亲人,那种感觉是由衷地感谢上天可以让人类代代相传,让亲情永继。
面对弟弟的婚礼,我有点失措,因为亲戚朋友们都来了,都看到一个长大成人的我,堂哥们还不知道我没有结婚的事,大妈家的儿子共有四个,大的已经当上了民政局长,就是我原来说过的那个小学毕业生。端茶倒水的深得领导欢心,平步青云了。第二个初中毕业,在城里当工人,混得不错,第三个也是初中毕业,在城里给某某领导开车,现在开腻了,自己买了个出租车开,发家致富了,只有小四哥高中毕业,在家当农民,娶了个胖女人为妻,妻子有点不着调,但很老实很勤劳,是大脸小眼那种,我有个重大发现,就是无论男女,单眼皮的人特别忠厚孝顺,勤勉持家。
小三哥是他们四弟兄里长得最漂亮的一个,他的妻子就是我们本地人,十分美丽聪明,听说她有个弟弟,与我同年。当年我少时见到这个三嫂,因其脸面特别白嫩端美,我一时惊为天人,都看痴了,才信世间果有沉鱼落雁之说。
三哥一直看着在人群里忙碌的我,眼神专注,我听到他和人说:“我们张家一家,就数这个小妹最漂亮,而且也是最小的妹妹,不知道她将来的命运如何!可惜找了外人,不然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那个内弟才配得上她啊!”我没有见过他的内弟,不过眼见三嫂贤慧美丽,想来她的亲弟弟也不会相差太远,人家说瞧媳妇,看舅子,这瞧老公,看姑娘,也应该没有错,一个娘生的,总有些共性,如果我们不是出生在母亲的家里,我不会看过那么些线装书,也不会通过二哥看到所有当时能买到的新书,我想我的不幸可能也和我见过太多别人的生活有关,总有些不甘心,比较的理想主义。
两顿饭后,大家都在等新娘子来,借了几个车接新娘,那时娶妻不象现在这样家家都兴小轿车,而是统一的能拉能装的大翻斗车,驾驶室里坐司机和主家的负责人,新娘和家具就坐在后面的翻斗里。我和母亲是男方家的女人,为了避免将来婆媳,小姑相互打斗,我们在新妇进门前必须避开,我们躲藏在三叔家的耳房背后,等着喜床安好,新娘落床的爆竹声,但爆竹声音迟迟不响,母亲由疲惫中的兴奋变得有些担心,我们本就不是特别迷信之人,就在等得不耐烦时回到家门前,这时三哥跑来对我说:“她不下车,因为听说过你们家买两个床单,刚才不知谁告诉她了只有一个,她就不肯下车,非要两个不可。”我呆着,这床单不是用男方家发送到女方家的彩礼钱买的么?拿走了那么多的钱,或者最多留一半在娘家报养育之恩足矣,何苦做得那么绝,非要由我们来买呢,当时我又气又急,恨不得变成一棵摇钱树!三哥偷看我脸色,知我有困难,便拿一百给我:“你去买一个,现在现买一个。”我拒绝了他,我想我从四川回来,因为一路节俭,还有一百多块钱,这钱若是用了,我到昆明再打一个月的工,再去四川也可以的,所以我径自跑到离家几百米的街上,临时买了个七十八块钱的粉红色床单,我抱着床单往家赶,一路上心里却在流泪,这样的女子,娶来与母亲同住,我还能放心吗?母亲到底能过得去不?乡下经常发生婆婆或者媳妇吃药自杀的事,都是因为过不了这婆媳猜疑咒打的难关。
床单拿到车前,我把床单举得高高的,只见那胖女子,我看不到她的脸,只看到她的头上顶着方巾,很严实,一双手却暴露在外面,那双手很粗犷,她手里握着两块手帕,平放在腿上,端坐在车中一动不动,我慢慢把粉色床单伸到她的眼前,她抬起头来,这时从方巾的丝缝里,我看到她有一双凶狠的目光和紧抿的,性感的嘴唇,平白无故的,我突然想到了那个黄志花,那个把我扔进井里的女人,她们是同类。这一眼已经让我心惊肉跳。
这时有人对新媳妇说:“你姑老太给你买来的床单,她刚才到街上现买的,你不要瞧不起这一家人,你要嫁到这个家,就得处处为这个家着想,尊老爱幼,这一家人哪个都比你强,一个床单就闹这么凶,我瞧着二嫂有罪受了,此人绝非善类!”这是我们小孃说的话呢,她在一边是对新媳妇说,又是对众人说。
母亲低声问我:“你买了床单回去的路费还有没有呢?你不要着急,明天叫凌沧拿人家的人情钱来给你。”我疲惫地摇了摇头,心里无尽担忧。
第九十九章
新媳妇娶来的当晚,我和母亲同睡,因为大嫂的娘家来了很多人,大嫂的大哥在电站工作,长得象个印度人,黑得发亮,他妻子却白得发亮,两口子十分恩爱,眼睛都有点斗,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的两个老好人,现在,男的得了癌症,幸而他有正式工作,医疗费是全报的,他已经瘦得皮包骨,不想住院了,回来和家人呆在一起,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到大嫂家来了,他的一双儿女和妻子,以及他们的母亲,都一起跟来,我便不便住在他们家,母亲一夜没睡,隔壁经常传来弟弟和其妻的悄悄话声,但因为墙厚,倒也听不真切,母亲一直和我说话,她还是如原来一般,全身冰冷,到天亮也没有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