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白色的东西离我越来越近,我眼睁睁地盯着它,那种未知的恐惧感就要把我打垮了,我想要闭上眼睁,装做没有看到过它,但它正在直直的朝着我冲过来,越来越近,我不能也不敢呼吸,十米,五米,三米,终于,它的整个形体清清楚楚显现在我的面前,它跑到我的跟前来,欢欢的望着我,暗夜里它的小眼睛闪着温暖的光,它快乐地唧唧叫。
这是一条哈巴狗。
这条狗把我吓得够呛,却也因了它的到来,我心里产生了一丝丝尚在人间的温情,我抱起小狗,它身上的毛里有露珠的气息,湿润却带着温度,它非常非常乖,任由我抱它,这是白天与人失散了的小东西。
有了小狗作伴,它是个鲜活的生命,我竟然不再惧怕坟墓,沿着那条上山的路慢慢朝前走了起来,我估摸着出租车司机有可能是嫌我付给他的钱与路线不对等,他认为吃亏了,所以不肯送我上山,才故意岔到这坟地里来的,缺德的话我们就不说了,就这大半夜的,还真是三魂差点吓掉两魂,七魄掉了三魄。
约莫行了三公里,一路上都是墓地,小狗儿在我怀里乖乖的温着我,这种感觉真好,它不时舔一下我的手,痒痒的,这样子走到了一座寺院前,这寺院并不十分的大,几处殿宇都精小,我在正殿的廊下一屁股坐下来,把怀里的小狗放开,靠在自己带的牛仔包上,恍惚要睡着了的感觉,我实在是太累了,但这里人地两生,而且最多只是四点钟,离天亮还早,着实的不敢睡,便撑着眼呆坐,这时想到了好多事,比如天亮了二师父不在这寺院我应该怎么办?比如我母亲现在在老家做什么呢?还有二哥他清醒了么?他还会打人么,还打母亲还会打弟弟么?大哥大嫂过得怎么样?还有银本贵,婚姻幸福不幸福?那个女的和他相处愉快么?
想来想去,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睡着了以后才发现好冷好冷啊,身上象不曾穿得衣服一般,又或者象是只穿了一层薄薄的纸,心里无比凄然,梦里都想,我如果是有家的人,这时应该和家人在自己温暧的家中,而不是一个人穿越墓地,来到这寂静的古刹里,眼泪水不知不觉的就流了一脸,正在悲伤,只见白衣飘渺的观音就站在我面前,她穿着轻纱,那样的清凉却并不见她感觉冷,而且奇怪的是我也不再感觉冷,她的背后,竟然是淡黄色灿烂的火苗,那热烈的光辉瞬间弥漫在周围,观音是从光中走来的,美妙的背景音乐中,她两眼饱含泪水走过来,那么慈祥那么美丽,啊!妈妈!美丽慈祥的妈妈,我哭了起来,那是我的母亲!
我的外婆是个著名的美人,妈妈是外婆的女儿,虽然远不及外婆美丽,但却比我美丽,有些家庭成员是一代不如一代的,比如我的母亲,比如我。
由于激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哭,无声的哽咽,她在一块烟火一样的背景中,渐渐淡去,小狗温湿的舌头舔在我的脸上,我醒了过来,这时天还是没有亮,坐在寂寂的夜暮中,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就那么坐着,小狗儿一直在我身边和我身上活动,并不跑远,远方山下,城市的灯火渐渐闪亮起来,天快亮了,有人活动了,这时寺院里还寂静得很,我突然想起曾经有个人也这样到陌生的慈云寺里来看我,他也是半夜里到的,那时的他,大约也并不清楚天亮以后那寺院是不是有个我吧?人生有许多相似的场景!
终于,有人的气息人的声音了,这种感觉好极了,一个中年和尚,早起来撞钟的,他蹒跚到大殿门口,本来正在掏钥匙的他,看到我以后还是掏他的钥匙,并不理会我,也不吃惊,这时不过早上五点过的光景,寺院敲钟都是这个时辰,我见他不理我,本来因为紧张因为担心二师父根本不在这儿而不敢问话的,但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站了起来合十:“阿弥陀佛!”他也合十:“阿弥陀佛!”我问:“你们这寺院里有没有一个挂单的师父,叫觉群的?”这中年和尚很平常地说:“在客堂隔壁睡,你自己去叫她吧,我要打钟了,客堂就在公用电话那里。”
我惊喜地张着嘴巴,象个憨包遇上了大喜事,快乐已经把我的心填满了,我只有高兴高兴再高兴,我狂奔到挂有公用电话牌子的小平房前,大声地,哭着叫:“二师父,二师父,我是小张啊!”根本忘记了这是天还没有亮透的清晨,还有很多的人在睡觉,二师父也可能正在梦周公,我怎么能这样大喊大叫呢?但我已经叫出来了,而且是哭着叫。
门呀的一声就开了,我熟悉的,温和的二师父,正边披衣服边激动快乐地叫:“快,快进来,你还是真的来了,做梦一样,我恰才刚梦到你呢,梦到你来到这儿,就坐在大殿的门口,我叫你呢,你回头来看我,我听到你叫我,我还以为是在梦中,怎么竟然是真的!快来先喝一杯牛奶,要过三个多小时才有早饭吃了,这里的人懒惰,早饭吃得迟,比不得我们那边是七点就吃了,远道而来,肯定是没有吃什么东西,路上的东西又不能随便吃的。”二师父边说,边忙着找杯子冲奶粉,她非常快乐,气色竟然比在慈云寺时好多了,全然不象个身体有病的人,我快乐地看着她,她让我坐我就坐下,呆呆瞧着她,她也上下打量我,我感觉自己象是在做梦一样,刚刚还在坟地里穿行,刚刚还在大殿门口凉冰的石阶上睡过一小觉,还怀疑过找不到二师父。现在,她就站在我的面前,高高兴兴地眼里都是笑意地看着我呢,她问我二师兄二师兄还有她的师兄好不好,我说:“大家都好,就是都担心你呢。”她笑着:“担心我什么?我好好的,走到哪儿算哪儿啊!”她突然问:“这几个月你可有给你母亲写过信哦?”我不言,她就冷笑起来:“我就知道没有!我不怎么有文化,写的字歪歪扭扭,我都经常写信回家,而你们那么能写,却没见你们怎么写信给家人,母亲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逢,意恐迟迟归!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心里面想些啥,我想你的老母亲这时候可能正因为梦到了你而醒来想念着你,有可能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她瞅了我一眼,我心下凉凉的感觉,母亲会这么想吗?她是不是会认为我已经死了?
第九十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