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父见我如此,脸就更加的难看起来:“你哭给谁看?她还活着呢。”我没吱声儿,饭也没有吃,就跑回到楼上收拾零碎,小李跟到楼上,我以为她是舍不得我呢,心里微微感动,却听她喘着粗气说:“你不要走吧,你如果走了,我就得做饭,可我还不会啊!”我突然恼怒起来:“因为你只会吃饭,除了吃饭你还会什么?你是不是偷了商场里的金银珠宝后跑出来的?”她一惊,一屁股坐到楼板上:“你,你怎么知道的?”我冷着脸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早早晚晚除了吃饭就窝在你自己的房间里,那就说明你房间里有贵重东西,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你这种人能有什么贵重东西,无非是财宝。”她目瞪口呆看着我,突然一把拉了我说:“走吧,我让你看一看什么叫宝贝。”我本想看一看,无奈心情极差,哪里有那份闲心,倒是为自己猜中她的情况心下一惊,我就快要变成神婆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宁愿自己同别人一样,不了解不清楚未来,不了解别人,不了解自己,糊涂的生活糊涂的过,这样清楚别人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第二天一大早,我才到厨房,便见厨房里灯火通明,我快步跑到厨房一看,窗口大师父正卖力地和着面,面旁边是一些极为珍贵的素菜,都是从外地买回的素牛肉素红烧肉什么的,她抬头看到我,非常高兴地说:“我多和些面,给你做干粮。”只这一句话,我就原谅了头一天的愤恨,感动得泪落如雨,她慢慢说:“别哭,找不到她你还回来吧,我还是欢迎你,这里永远是你的第二个家。”
第九十四章
再次离开慈云寺,有种自己本来就是来骗人的感觉在心头,我是真的要出家的吗?我具足一个凡人的感情,我想念家乡,想念亲人,想念二师父。
离开的时候,正好下雪,雪花迷朦中,红梅更加艳丽,小楼下面尽是,大约有二十多树,树树之间都是干净的石地板相隔,一树一树的瞧了去,千娇百媚,冷冷的立于寂寞的雪中,偶有一二游人驻足观望,都缩着脖子,用惊喜的眼神瞅着梅花,寒香自花间浮游出来,四下里弥漫着,花枝舒缓高傲地伸展开来,此时的人,竟不能与花的性灵相比,我突然有种惊心的感动,这人世间竟生出如此美绝的颜色,天地有着怎样的造化之功,神奇之力?一个人要是真的得了道,是不是可以将这神奇之力用于一身,就我的理解,所谓道,也确象是师爷说的,是一种办法,它可以用来解决任何问题,天地之间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它原本就存在,取之不绝,用之不尽,它无处不在,它随时随地,如果有人可以与这力量沟通,那就会与天地合而为一,拥有大智慧,大能力。
我背了个土里土气的牛仔包,呆立在雪地里,二师兄下楼时看到我,纳闷:“小张你干啥?好好的哭什么啊?你是不是害怕,不要怕,这里离那个地方不远,听说十多块的车费就到了,到了以后你问人家,那个县有几家寺院,这样应该是很容易找到的。现在趁早下去,大师父不会给你路费了,我这里拿一百块钱吧。”说着她把钱拿了出来,我拒绝了,师父拿了一百块给我,只要十多块钱就可以到的地方,我拿了一百块已经足够,人不能太贪心。
我说:“这梅花,你有没有觉得人世间是多么的美好啊!”二师兄不解,她看了我半天,哧的一声笑,径自去了。
辞山辞寺辞人,我一步一回头的下了山,因为哭过,大师父感动非常,她估摸着我是舍不得大家,其实我是因为看了梅花,心里震憾,有些想法,对道,对佛,法,僧三宝有了些看法。
到了汽车站,一看车站水牌才了解,原来她们都以为是十多块钱就到的地方,竟是七十五块的票价,那就是说,这地方很远,而且只有晚上的车了,车到站时间应该是深夜两点钟,我只有一百块钱,就是说到了就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二师父,否则我很可能流落街头,这个想法把我自己吓了一跳,不过想当然的,冒出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切都会好起来,应该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我这一方面特别自信。
把钱买了车票,便不敢吃饭了,拿出两个从寺院里带出来的馒头,嗅一嗅,真香,这是大师父为我准备的,这馒头让我有些舍不得走开,让我留恋这寺院的人情味,病中的不愉快早已经烟消云散了。我晕车,才上车半小时就开始晕头转向,到了半夜,非常的冷,这其中我一直在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借以打发寂寞的旅途时光,他告诉我,目前我要去的地方是他的家乡,那里有三所寺院,离城最近的也有七公里,叫妙莲寺,里面住着十多个和尚和几个女和尚,以及几个女居士,那里风景优美,有几处美好的清泉水,另外两处寺院他也一一介绍,不过因为他对出家人并没有什么了解,所以说得也不是很明白,但以我的感觉,二师父应该是爱水的,这一处有如此好水,她当然只会留在这妙莲寺,于是我说我要到妙莲寺去,半夜如果打出租车的话,大约会要多少钱,他计算了一下,告诉我,大约会要25块左右,我当时哑然失笑,这钱!真是紧得离奇了。
诚如计算,到了那地儿,正好是夜里两点,这是个小县,县城里人影廖落,昏黄光线中停着几个人力三轮车,以及两个出租车,人力车是不能叫的,因为我要去的地方是山中,走路也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不认识路,天气又寒,而我这一叫出租车,无论能不能找到二师父,我都将身无分文,但是除了叫车,我根本没有在这个县城里住下去的可能。只能听天由命了。
好的是,这个地方没有下雪,虽然是冷,但没有雪夜行的凄惶感觉。
出租车司机听说我要去的地儿是妙莲寺,就开口要五十块,我奇道:“这里的人都说是二十五块的,而且我也只有这么多的钱了,多一分也没有。”他点了点头答应了,我上了车,松了一口气,这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这样的天气也只有这种上有老下有小的男人才会出来拉车,另外的人都在被窝里捂着呢,做人家儿子和父亲真的不容易,我想到了狐狸的故事,一般的公狐都喜欢找两个母狐做老婆,为一次之欢,摊上老婆和一帮儿女,它们将全然依附于这公狐狸,母狐狸就再不出来觅食,一直躲藏在洞里等到小狐都长大。如果公狐有两个老婆,就有两份责任,有的男人也象这些可怜的狐狸,穷其一生,都在为妻子孩子服务。
出租车把我带到一个大牌坊前停下来,然后他说:“到了。”我有点意外:“这么快?这可能还不到三公里。”他一声不吭,冷淡地瞅着我,我看了看面前的牌坊,上面无字无文,不清楚是个什么所在,但没有办法,人家说到了,我不可能一直呆在车上,其实我是多么的想留在车上一直到天亮啊!因为车里相对温暖,而且我根本不敢肯定二师父是不是在这个寺院里。
我拎着自己的小小行李,下了车,把身上的钱都给了出租车司机,然后站在牌子前发呆,这里一个人都没有,面前完全没有路,都是一条一条的曲曲弯弯的小道,小道的周边是一些小山包,仔细一看,我全身瞬间僵硬,这哪里是什么寺院,这里没有房子,而是,墓地。
无边无际的坟包一个个的连着,有的有碑,有的无,有的只有一半儿还好,我慢慢从坟墓里往后退出来,一步一步倒着走,我怕我一转身就会有一群鬼冲上来拦住我,对我提一些我办不到的要求。
一直倒着走到远离牌坊十多米处,才在柏油路边坐下来,我想哭,泪花儿在眼里打着转,心里无比酸楚,这里人地两生,二师父究竟是在哪儿呢?那个女居士完全不肯说出二师父的具体行止,分明就是不打算让我们任何人知道她在哪儿,是我们都苦求那居士,她才说了个县的名称,别的一概不讲,才导致我夜半三更流落在坟地里,虽然我也曾经见到过无形众生,但那些人生前已经同我有过些关联,故并不可怕,而这未知的,谁能不怕呢?
我正胡思乱想时,突然看到柏油路上远远地滚来一个雪白的点儿,大约有一个蓝球般大,它正是朝着我的方向滚过来,在这暗沉沉的黑夜里,这白色特别的触目惊心,我忘记了心跳,全身冰冷,毫毛倒竖,心里一片空白,几乎瘫倒在地。
第九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