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合,这怎么可能会是巧合?!林真一把卷宗紧紧攥在手里,他的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这明明就是一起有预谋的故意伤害事件,撞人的和往公园湖里扔金属钠的,绝对是在打配合互相掩饰。
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对山平千美这么憎恨,不,应该说他们恨的是山平亮司,为了打击他,甚至不惜向他的家人下手?
当时的山平亮司该有多绝望呢?他惹到了自己不该惹的人,连累到了自己的妹妹。而且这一次不过是要了她的两条腿,下一次呢?她的手,还是她的眼睛?而且他还有父母,下一次那群人会不会调转枪头,把下手的目标换成了他的爸妈?
是的,山平亮司当时能做的,也许只有一死了。他孤立无援,万念俱灰,甚至还有对妹妹舞蹈梦碎带来的负罪感,还有对未来的失望,其中也许还夹杂着对往日亲近的朋友和同学见死不救的绝望。
这一重一重又一重的打击,根本就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所能承受的东西了。
而且从山平千美受伤,到山平亮司自杀的这段时间里,警方并没有找到那个撞人后肇事逃逸的犯人,另外山平亮司心里也清楚,即使把那些人抓到了,对方也大概率会以未成年人这个万能的身份逃脱责罚。
当林真一将借阅回来的卷宗送到日暮俊介的手中时,后者看着看着,连手都开始颤抖了起来。他没有想到,在山平千美的身上居然会发生那样可怕的事。
一场谋划许久的案件,从怎样犯案,再到怎样逃脱,都被那些人算计得清清楚楚,而山平兄妹这两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羊,在面对刽子手雪亮的镰刀时,就只有被杀被砍的份了。
山平千美约自己见面的那天,自己对她说了什么?
让她振作,让她努力去当山平家的顶梁柱。自己真的是一个混蛋,那时不过是个国二学生的山平千美其实已经再也跳不了舞了,甚至还有可能变成一个瘸子,哥哥也自杀死了,逼死他的犯人还在逍遥法外,可自己不但没有帮助她把那些人渣找出来,却还在轻飘飘地对她的人生指指点点,他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
日暮俊介再也受不了这自厌的情绪,“啪”得一声合上了卷宗,扔在办公桌上,随手拿起一包烟,一边朝着门外走去,一边低沉地说道:“林君,你辛苦一下,再陪我去一次山平家吧。我一个人去的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
林真一掏出手机,拨通了山平家的固定电话,知道他们一家三口此刻正巧都在家后,便和日暮俊介一起向楼下走去。
山平家现在的地址其实离东京都警视厅并不远,步行两公里就能走到了。日暮俊介和林真一没有开车,而是选择踩着一路的积雪慢慢走了过去。
上午还在下的鹅毛大雪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停了,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隐隐约约地露了出来,在被覆盖成白色的街道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细碎光斑,折射出来的耀眼光线甚至还有些刺眼。
两个男人深一脚浅一脚沉默地走着,日暮俊介手里拿着一支烟,却只是任它渐渐地烧到了滤嘴,一口都不曾抽过。林真一知道他心里不舒服,便看了看四周,找了个话题开了口:“日暮警部,我们空着手上门好像不太好吧,要不要买点什么礼物?”
日暮俊介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两人走到路边的一家水果礼品店,挑了网纹蜜瓜、葡萄酒和一盒年轮蛋糕,又让店主包装成一个精美的礼盒。日暮俊介平日里一贯对这些形式的东西并不在意,今天却一反常态,让店主把礼物反反复复包了好几次,确定一点褶皱都没有了之后,才勉强满意。
但即使他心中再畏惧,半个小时后,山平家所在的那栋大楼还是出现了。比起十几年前住的那套独栋房子,现在他们却不知为何搬到这半旧的公寓里了。
站在大楼的门口,林真一见日暮俊介有些踌躇,便先行摁响了902的门禁。过了没多久,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响了起来:“喂,请问找哪位?”
这个女人,应该就是山平千美了,日暮俊介一听见她清脆温和的声音,心中不禁升起一阵酸楚,这些年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腿伤有没有治好。
在林真一表明了身份和来意后,门禁被打开了。当他们坐着电梯来到9楼时,山平千美已经站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但是当她看见日暮俊介面容上的疤痕时,本来还在微笑的脸瞬间僵住了。
日暮俊介第一次对自己脸上的伤疤有了自惭形秽的感觉,他掩饰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山平千美害怕地移开了眼睛,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偷看了他两眼,突然,她似乎看出了什么端倪,眼睛猛地睁圆了:“你,你是日暮警部吗?你的脸……这是怎么了?”
日暮俊介的心中既悲又喜,没想到十五年过去了,自己的变化这么大,山平千美却居然还记得自己。但是他身边的林真一却微微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地对着山平千美看了一眼。
山平千美对林真一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她露出了惊喜的笑容,连忙招呼二人往家里走:“没想到居然能再次见到日暮警官呢,我想想,距离我们上次相见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吧。您真是一点儿都没变,除了脸上多了一道疤,一定是在抓犯人的时候被弄伤的吧?”
日暮俊介从后面打量着山平千美正在走路的腿。从她的背后看,似乎腿脚并没有什么问题,至少没有瘸,走路很稳,也没有高低脚。但是现在她不过是在慢步走,不知道能不能快步走或者奔跑。
两人一进家门,就看到沙发上坐着两个老人,日暮俊介一愣,刚想回答山平千美的话瞬间咽了下去。那两个人,正是十五年前那对为了儿子的死而悲痛欲绝的父母——山平孝之和山平美智子。
他们乍一见到日暮俊介时,也是吓得一愣,还以为这凶神恶煞的大汉是什么社会闲散分子。当女儿介绍说,这个男人正是十五年前儿子自杀案件的那位办案刑警时,就双双有些激动起来。
山平孝之还算平静,山平美智子却冷冷地拉下脸来:“哦,原来是那位日暮警官啊?今天来又有何贵干,您不会是来告诉我,杀害亮司的凶手被抓到了吧?!”
日暮俊介低头不语,山平孝之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妻子的手,劝她不要这样,山平千美也轻轻抚摸着母亲那瘦骨嶙峋的背部以示安慰。见日暮俊介一脸颓丧,她不禁有些好奇起来:“不好意思,你们二位今天光临寒舍,到底是有什么事呢?难道说,是,是我哥哥的案子有什么进展了吗,你们抓到真正的凶手了?”
林真一见日暮俊介没有开口,便硬着头皮回答道:“这倒不是。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们1系接到了一起凶杀案,死者名叫神之木英矢,我们在查案的过程中,发现这名死者在上学时期可能与山平亮司有过交集,所以就想来问一下,你们三位有没有从山平亮司那里,听说过这个名字呢?”
三人明显没想到两名刑警此次前来的目的是这个,皆是一愣,随后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