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也有这样高兴的时候。林真一不禁有些感慨,他认识的日暮俊介,是一个沉默的,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身上永远带着烟草的味道,脸上那道伤疤深可见骨,让他看起来和普通人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难道说,高桥刚吾就是因为看到了这张照片,才突然收起了对日暮俊介的害怕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高桥刚吾今年31岁,也就是说,在日暮俊介拍这张照片的时候,他不过是初中,或者是高中生的年纪,他们两个人会有什么交集?
“你们两个在看什么?”突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林真一和中村真纪猛地扭头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来人正是日暮俊介,他看了林真一一眼,就把视线转开,看向了那张照片。
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复杂起来,迷茫,怀念,悔恨,无奈,沧桑……这种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林真一立刻就明白了过来,这个陌生的青年男人,应该就是日暮俊介对自己提过的那个早逝的朋友,苍井和辉了。
林真一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劝慰他,而且中村真纪还在场,有些话是不能当着她的面说的。不过还没等他开口,日暮俊介就又问道:“林君,中村小姐,你们还没有回答我,这张照片有什么问题吗?你们似乎看了很久。”
林真一知道这个上司一贯锐利,便一五一十地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说到最后还加上了自己的猜测:“日暮警部,你说高桥刚吾会不会在很久以前就见到过你呢?那时你……你的脸还没有受伤,所以他一开始在来警视厅的车上并没有认出你。
等他经过走廊,无意间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这才把你和年轻时的样子串联了起来。所以他突然对你态度大变,不但不再怕你,甚至还有了挑衅的心思,我想了很久,这是年轻人在面对一个认识的人时,才会这样说话。”
“很遗憾林君,我只能告诉你,我确实不认识这个人。”日暮俊介坚定地摇了摇头:“而且我脸上的疤已经存在了十多年,如果高桥刚吾真的认识没疤前的我,当时他才多大,不过十来岁的年纪,一定是未成年人。我自己抓的凶手每一个都记得很清楚,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调查过他。”
“那会不会是他的家属呢?”林真一不死心地追问道:“日暮警部,你当了这么多年刑警,抓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如果高桥刚吾是其中一个犯人的孩子,他认出你之后,不但挑衅你,还要威胁你的原因不就呼之欲出了吗?”
说到这里,林真一不免有些着急了起来:“日暮警部,你就算不为了自己着想,那嫂子和你女儿呢,你也不管她们了不成?听我一句劝,把高桥刚吾的资料拿出来,和你查过的案子做个交叉比对吧,万一有重合的话,一切就都水落石出了。”
听林真一提及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日暮俊介浑身一震,仿佛又想起了昨天晚上高桥刚吾发出的威胁,于是,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交叉比对的工作进行得很快,在这期间,白鸟秀中曾经来过办公室,问神之木英矢被杀案的调查进度,林真一只能将事情简单对他说了一遍。他原以为白鸟秀中又要为他们的“不务正业”大发雷霆的时候,后者只是沉默了一会儿,吩咐林真一要好好调查清楚,绝不能让同事和同事亲属的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在信息部的技术人员将日暮俊介和高桥刚吾的人生轨迹进行了比对后,发现他们两人竟然真的有一段短暂经历是重合的,而且确实发生在十多年前。
高桥刚吾的高中是在东京第一高中就读的,而就在他高一升高二的那年夏天,那个学校曾经发生了一件学生上吊自杀的案件,当时负责案件侦办的人,正是日暮俊介,那时他和现在的林真一一样,级别都是警部补。
林真一马上跑去了档案室,想把案卷调阅出来,十几年前的霓虹还不怎么流行电子化存档,因此找这本卷宗花了他整整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当林真一满怀希望地将它递给日暮俊介的时候,他却对这个案子根本就没有任何印象。
案卷经过了十多年的沉寂和无人问津,表面早已布满了灰尘,就连纸张也已经发脆发黄,只要轻轻一捻,就发出了“咔啦咔啦”的脆响。日暮俊介一脸茫然地将它接过,用桌上的湿巾胡乱擦了擦,然后看着案宗的封面名称陷入了沉思。
山平亮司。2003年6月28日。自杀。
这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和日期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日暮俊介的眼前,他想了一会儿后,猛地睁大了眼睛。是的,他想起来了,苍白无力的尸体,悲痛欲绝的家人,冷漠至极的学校,他怎么会忘记,怎么可以忘记。
在那个时候,日暮俊介觉得自己的人生真是完美得不成样子。唯一的不顺利,可能就是他的工作经常会接触到受害人还有他们的家属了,而山平亮司就是其中死得尤其可悲的那一个。
这是一件发生在2003年夏天的高中生自杀案件。当时,天气已经变得很炎热,气温达到了30℃以上。山平亮司的尸体被发现那天,正好是周六,日暮俊介特地起了个大早,陪着怀孕没多久的妻子去医院做产检。
孩子当时已经有了胎心和胎芽,医生说各方面都长得很好。她就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开始顽强地在妻子的身体里扎根、发芽。日暮俊介虽然一向自诩性格强硬,但是此刻,他只是一个欣喜若狂的丈夫和充满希翼的准父亲,他拿着手中新鲜出炉的b超单,就像捧着一张皇帝的圣旨一样虔诚。
从医院出来,日暮俊介一边开着车,一边牵着妻子的手,准备带她去吃一顿好的。医生说接下来,她大概率会开始孕反,进入一段比较痛苦的初孕阶段,到时候就算想吃都吃不了了。
但是车子还没开出医院多久,日暮俊介的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他明白大事不好,这种时候会给他打电话的,大概率是有新案子了。虽然很不想接起,但是毕竟职责所在,日暮俊介只能扭头对着无奈的妻子抱歉地笑了笑后,接起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正是白鸟秀中,他当时是搜查一课3系的警部补。他们系的案子一般涉及自杀、绑架和意外事件,极少和日暮俊介所在的1系有交集。
日暮俊介听见他的声音,心中一喜,笑骂道:“原来是你小子,吓了我一大跳。我不是和你说了吗,今天要带你嫂子去医院做产检。你不会是来找我踢球的吧?我可不去,我没空,要陪老婆。”
白鸟秀中尴尬地呵呵一笑:“是,是啊,我知道你今天没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3系今天接到东京第一高中的校方报案,说学校里有个学生自杀了,我今天正好轮到值班,所以就去了。结果到了学校,家属死活说那孩子不是自杀,一定是他杀,闹着要学校给个说法。他们情绪都太激动了,实在压不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