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丧着的脸上,冷汗再度冒了一层,蜂不二用粗布擦拭着,却发现擦汗的这玩意上头早已经湿透了,一张脸更是垮了下来。
“别瞎说,这是药酒,我爷爷泡的。”
提到是自己爷爷泡的药酒的时候,清姐原本弓着倒酒的身子都是直了起来,一张小脸上,写满了对爷爷的崇敬。
“好好,我知道了……”
蜂不二别过脸去。
如果不是清姐说的真,他就真的怀疑她在玩自己了,但转念一想,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时候,后背上的汗毛,也是悄悄竖起了一丝。
肉烧焦的味道,这次是闻得真切了,蜂不二不用看也知道,被“陨雷”击中后,那刀身的惊雷会不断侵蚀被击中者的身体,来不及解除的话,烧焦也是理所当然的。
不过蜂不二心里也清楚,光凭黑风击中后残留的这点雷,也就炸炸他的皮毛罢了,伤不了的。
在他们的身后,城门,已经缓缓打开……
蜂不二动了动胳膊,发现伤口上的剧痛还是好了些,有些不自觉的笑了笑,看了一眼还在坑中气息萎靡的三头犬,稍微拱了拱手。
如果不是他们非要进去不可,也不至于跟这三头犬杠上,但杠都杠了,他也不会大发善心的说什么放水。
刚才的战斗,只要他敢放水,那现在阴间的花名册上,又要多一号人物了。
清姐将药酒收回包里,这可是爷留给她的东西,自然是爱惜得紧。
走过了阴阳界,可就是正式入了阴间了,旁边的差爷看了他们一眼,倒也没说什么,只能怪这三头犬不行,放了人进来。
差爷的手,放到了腰间的长鞭上,但很快的,就是放了下来。
哪怕是阴间,也讲个礼数,若你是死了的魂魄,那差爷自然管你有理有据,可你要是活人,那就要摆出点礼貌了。
最起码,不能让人说了阴间的闲话。
于是他也微微躬了躬身:
“两位,请吧。”
(五十三)
天,依旧是昏黄的,随风起舞的花海,此刻,竟是多了些狭促的味道,原本好看的风景,给人的感觉反倒是压迫。
确切的说,应该是压抑吧。
这一成不变的景色,看得久了,也是会倦的。
更何况这一路过来,除了这些景色,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呢。
不过说起来,也是有的。
最起码,这一成不变的风景里,道上的人,倒是不曾见他少过,各路的牛鬼蛇神,都是齐聚一路。
白脸哥听说,这路叫黄泉路,路的尽头会有一个老婆婆,名叫孟婆,孟婆会给你一碗汤,喝了这汤,前世恩怨,一笔勾销。
说一笔勾销,那是针对轮回进入人道的来说的,若是前世行恶事种恶果,想来这恩怨,也是没那么容易肃清的。
至于那个孟婆汤,倒是勾起了他的兴趣,我的前世啊……
他轻声呢喃着,眼睛里看到的东西,也更远了一些。
我记得邻居家,是个刚搬来的新住户,本来只是邻居打声招呼而已,自己的老头子非要拉着我去,说是什么联络联络感情。
有什么好联络的呢?说得好像你和新来的人家认识一样。
开门的是个老头,脸上厚厚的油彩,可着实是把自己吓了一跳,以至于藏在老头身后的那个轻灵的声音,自己都是遗漏了。
“老哥,来了。”
“来了。”
“刘白,这是你清爷爷。”
那会儿还不认字,哪分得清是“亲戚”的亲,还是“清水”的清,只觉着喊起来都是差不多,也听着自家爷的话,闷声声地喊了一道:
“清爷爷好——”
也是奇怪了,老刘头还真跟这清爷爷认识,两人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还把珍藏多年的女儿红拿了出来。
那可是他过年都不舍得吃的宝贝,就这么拿了出来,往常过年的时候,都只是开了个盖,品上这么一碗,也就觉着一年到头值了。
想不到现在竟是拿了出来。
而且看这架势,都没从他脸上觉着可惜,也是纳闷。
清爷爷有个孙女,扎着好看的小麻花辫,一张脸都是肉嘟嘟的,粉扑扑的样子很是好看。
听清爷爷说,这是他孙女,清夭。
我的眼睛很是亮了一下,又来来回回念了几遍,觉着自己念顺口了,再跑到家里头,拿出了老刘头的文房四宝。
虽
然不画画不写字,但老刘头也是备着这么一副文房四宝在书房里头,说是什么撑撑场面,提升一下自己的书生气质。
我嗤之以鼻。
这会儿把纸给抹平了,又赶紧在砚台上磨着墨,觉着差不多可以用了后,再取了支笔,很是慎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
“清夭。”
我比清夭还长一岁,于是理所当然的当了哥,平日里的称呼,也是叫唤着“清幺清幺的”,幺是小的意思,又同那个什么什么夭字。
她缠着我问,“幺是哪个幺”,我也说不大清,比划来比划去的,也不知道是桃夭的夭,还是妖精的妖。
只觉着清幺清幺的,叫起来特别好听,叫的多了,她也是习惯了我这么叫她,村子里头这么一扯嗓子呢,她就知道是我在叫她。
老刘头是个爱听戏的主,可真是奇了怪了,平日里就见他哼唧着那么几句太平歌词,以为他就会那么一两段随性一哼而已,想不到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戏迷。
我指着他嘲笑了好久,他正色说,“刘白,这东西可是祖宗留下来的,断不得。”
说这话的时候,他说的很是认真,也出奇的是,我没有再想平时一样反驳他,平日里跟着他去听戏的时候,样子也是乖巧了许多。
那天晚上的月亮,总是那么给面子的圆,清清冷冷的月光,站在了村子的地上,也照在了清夭的脸上,我看的入迷。
清夭忍不住嘟了嘟嘴,“白脸哥,你叫人家出来,到底要干嘛?我爷可说了,回去晚了可是要挨骂的。”
我回过神来,扭扭捏捏了半天,跟平日里上树掏鸟窝下河捕鱼虾的勇敢截然不同,我也奇怪。
怎么好好的到这里说话就卡了壳呢?
我把目光移开了些,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张令人爱不释手的脸,瓮声瓮气地说:
“清幺,我要去学堂上学了,很远很远的学堂。”
那会儿对这个“远”字,升不得什么的概念,只觉得从村头到村尾,也称得上是一个远,于是也就觉得,学堂离村子也就是村头到村尾的距离吧,心里头也没想那么多。
清夭的眼睛忽然的就红了起来,明月笼罩的清辉下,红得像个兔子一样。
“白……白脸哥,你……你要走了么?”
轻微的抽泣声,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没事的清幺,等我学完了回来,我就给你带好吃的。”
“我知道,清幺
最喜欢吃好吃的了。”
她这才破涕为笑,揉了揉还有些红的眼眶,说什么清爷爷打算教她学唱戏,唱青衣,唱旦角。
我也分不大清,只觉着要是自己也能够去学一学就好了,其实这个学堂,又有什么好去的呢?
没有戏,没有清幺,也没有她最爱吃的,糖葫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