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立刻来到了藤椅旁,手几乎是下意识的把住了他的脉搏。
还好,已经是平稳了。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小二子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前……前辈,我想和姐单独聊聊。”
孔老愣了愣,虽然他很想直接和小二子开诚布公的谈一谈,但他也看得出来,现在后者的心里头很乱,不是谈的时候。
心下也是暗叹一声
,将藤椅旁的位置给了清姐。
既然是单独,孔老也知道后者这是要避开自己,心中纠结了一下,他还是掀开了帘子,转身进了内堂。
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小二子的心态,一下子突然多了个爹,换了谁都会手足无措的,更何况,自己这个爹,还抛弃了他整整八年。
炉子上的火,烧的正旺,孔老沉吟了一下,从旁边拿起了那块半成的胚子,放在了容器上。
火焰升腾,他的目光也是瞬间变得极为专注,顺着火焰炙烤的方向,那双手都是有些眼花缭乱。
烧瓷,不比唱戏,舞戏者讲的是一个动作与神态,走的是心,对于演技的锤炼要求,远比一般的卖艺要严得多。
当然,你也可以学个皮毛功夫,在小城里给人唱唱戏,潦草着过一生也未尝不可。
只是这样的,唱戏的魂已经是变了。
烧瓷,讲究的是魂,塑瓷的过程,也就是塑魂的过程。外头柜子里摆放的瓷器,按照蜂不二所说是二十万两照收不误,但那是死的,里面早已没了魂,放在柜子里,也就是他图给个归宿罢了。
不过,现下手里的这个,可不能“潦草”了。
孔老极为专注地盯着瓷胚的表面,湛蓝色的眼中精光乍现,一双眼睛,仿佛可以堪破百态,手一起一落,冷陌便跟着生火,或者,熄火。
烧瓷的时候,做徒弟的是要在边上看着的,学习师傅的手法,对于自己的技术自然大有裨益。
可是,冷陌叹了一声,看到孔老的手微微抬了一下,又往炉子里头添了根柴,再偷偷瞄着孔老的手法,双手不住地模拟着。
冷陌一直觉得,自己隐藏的很好,好到哪怕是三年时间过去了,孔老也一定没发现自己的身份。
他有自信,不然的话,孔老早就动手了不是?
所以他只觉着是孔老对徒弟的规矩比那些普通烧窑的要严格一些,毕竟放眼整个长安,孔老的技术都是首屈一指的。
若不是他一周只接三次单,以孔老的技术,会至于无人问津吗?
倒也不是无人问津,一些长安的富贵人家,对于孔老烧出的瓷器,可是喜欢得紧,尤其是到了初夏时候,更是紧俏。
只因,郡主的游园会就要开始了。
(四十六)
初夏刚至,游园会即。
说是游园会,不过是一群达官显贵聚众一堂罢了。
郡主办的游园会,怎么的也是要给备点礼的,那门口通报的人往里头一喊,“长安城东严氏携大字作品来访——”
通报的人也是势利的,达官显贵不会多注意打点这种,但跟着的管家却是要留意,看着有那么点意思的,就赶紧贴过去,袖子里备好的银两就是递了过去。
这银两可有讲究,不能太多,多了的话一会郡主被说起来什么护院贪污上面纵容,那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贿款归还能处理的了。
太少,自然也是不行的,通报的权利不大,但喊这一嗓子,自然是壮着气势,行家对头一碰面,少不得互相攀比,这喊话,自然也就成了第一道比目。
因此这通报一职,说起来与这守城的士兵倒是无二。
凡过往者,一两白银。
不过是一丘之貉罢了。
可是会有人举报吗?
自然也是不会的,举报这一下,不仅得处理了这些人,还弄得其他人包括郡主在内都是不痛快,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久而久的也就没人干了,反正要的不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玩意。
游园,也有讲究。
游园会旨在一个游字,郡主府上专门有一块地,淙淙流水,穿间而过,周而复始,水声潺潺。
一条条小水流,将这一块的郡主府给绕了个山水相连,数不清的菜肴,将顺着这淙淙流水,流连在山水之中。
碰到想吃的,自然夹一筷子,动手便是。稍有一些好菜转瞬即逝,也不担心,因为过不了多久,这菜又会顺着流水重新回来。
端的是一个新鲜劲。
上设高朋,贴满座,只有一些郡主极为信任的权势,才可以列坐其次,举杯共酌谈笑风生。
这才是游园。
至于办这游园会的郡主,姓邹。
这也就是为什么邹公子希望能够购置一件汝窑的瓷器了。
这要是在游园会上一亮相,必然会赚足许多目光,到时候有的稍加诱导,可能连那些中立的权势,都是会隐隐支持他们这边。
好处无穷啊。
这些弯弯道道,孔老知道吗?
想必也是知道的,可是知道了就知道了罢,他又能做什么呢?
他不过是一介烧窑的罢了,至于最后的郡主,是权家,还是邹家,亦或是两家分治。
这都与他无关。
手中的瓷器开始慢慢成型了,他的手掌弯曲成一个极为诡异的弧度,那底下的瓷瓶,也慢慢圆成了颈,再续成了瓶口。
他松了一口气,经过这么一道,他的精神头也是有些疲惫,但此刻不是休息的时候,还有最后一步没有完成——
赋魂。
赋魂,就是赋予其灵魂,外面柜子里的瓷瓶,虽然宝贵,但都是死物,里面的灵魂早已消散,而眼下白脸哥的情况特殊,赋魂步骤不可缺少。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掐诀,一道极为古朴的气息,慢慢浮现在他的手上,又缓缓在掌心凝聚,一个崭新的“阳”字,正静静地躺在手心。
无形的气浪,瞬间席卷开来。
冷陌的眼睛早已瞪大了,此时的孔老周身都是被一层湛蓝色给包裹着,因此这里面的气息才未散露出去。
他的手掌,慢慢贴近了瓷瓶口,一张巴掌大的“阳”字,缓缓接近,孔老轻声喝道:
“阳典,生!”
《阳典》,可生死人,起死魂。
如果当日的那个盗贼在此的话,定会惊呼出声。因为孔老所施展的,正是当日她不停翻找的《阳典》。
一股颇为玄奥的波动,不断侵蚀着瓷瓶,而在瓷瓶瓶身,点点青花,正在逐步点缀,妙笔所过之处,青瓷的纹路缓缓勾勒。
孔老平舒了一口气,颇为满意地看了看底下,釉色绚烂,勾勒出的青花惟妙惟肖,让人有些爱不释手。
“姐,你说,他会是我父亲吗?”
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是焕发了些许神采,清姐伸出手,整理着他那一身有些凌乱的行头,有些褶皱的地方,都是给一一抚平着。
“你来长安,不就是为了找他吗?”
清姐关切的声音,他的眼睛又重重的合上了,“我曾经想来长安,想收拾好一身行头,哪怕自己在
上海过得潦倒,也不想让他们觉着我过得不行。”
“哪怕是过年都没个年夜饭。”
“哪怕别人家的孩子都有压岁钱。”
“哪怕看着人家的白脸都是要低头赔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