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说不上有多富丽堂皇，只是周围大大小小的房子，看上去俨然是山里头的一座小城一般，里头只是这么粗略一扫，便不下百十来人。

也是有些惊讶。

不远处已经有山贼探了个脑袋出来，颇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毕竟贼窝里头出来几个生面孔，也是新鲜得紧。

清姐清了清嗓子，从马车里走了下来，稍近点的地方，已经有山贼迎了上来：

“小姐，我们老大吩咐了，今儿个先请小姐在这住下，吃的我们会准备好的，委屈了。”

话说的也是彬彬有礼，如果不是之前那些粗鄙之言入了耳的话，对这些山贼的印象，恐怕也会极好。

清姐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声“带路”后，便不再多言。

小二子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被她眼神给制止了。

“等安顿下来再说。”

小二子看懂了她的意思，原本惊慌失措的心也是沉静下来，说到底，他还是个十二啷当岁数的孩子，这会儿慌，也是极为正常的事情。

清姐不慌吗？

自然也是慌的，或者从某方面来说，她比小二子还要慌上几分，可如果现在连她也慌了的话，那他们两个可就真的栽定了。

于是她强打着精神，深吸了一口气。

她又回头看了眼马车，那负责接待她们的山贼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指定是有些基础，忙说道：

“您的随身物品和马

车我们都会保管好，不会给您造成任何困扰的。”

她盯了马车好一会儿，方才在小二子的催促下，半推半就着走了。

旁人以为她看的是车，其实是坐在车里头，没有和他们一路走的……白脸哥！

夜，很快便是深了。

入了春的晚上，还是带着那么点凉，清姐着了件衣裳披着，稍是，也暖和了一些。

门外头，传来了敲门声，细听下，这敲门声还有点节奏，似乎是，两短一长。

清姐脸上一喜，终归是来了。

她把门打开，外头小二子正裹着衣裳，脸上写满了严峻，一双湛蓝的眼睛里，少了几分灵动，多的是惊慌失措。

但见着清姐后，终归是安了些心，那呼吸声也是可闻地变缓了些，眼中自是一喜。

“快进来！”

小二子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发现自己偷偷溜了后，方才松了口气，快步进了房门。

一进来，清姐便急切地问道：

“现在外面什么情况？”

她仔细盯在小二子脸上，瞧得看不出半分喜色后，终归是叹了口气：“很危险是吗？”

小二子嗯了一声，他又四下警惕地看了看，终于是确定不会隔墙有耳后，悄悄地将窗户给打开了一丝。

外头，篝火正盛。

他指着旁边一处，沉声道：

“姐你看，我不得不佩服这黑风寨的防御工程，十步一人百步一岗，我们几乎是没什么可能晚上逃出去了，更何况，我们还……”

后面的话，小二子不用说她也知道，更何况他们还有马车，根本不可能在这严密的岗位下得以逃脱。

这么一来，他们做的记号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清姐本来打算着，等晚上他们防御松懈了以后，便趁机从寨子里头溜走的，只是想不到一个山贼窝而已，居然如此专业，十步一人百步一岗，这就是比起城里头的防御，也是不遑多让了。

这也是让她很头疼的地方。

“只能等白脸哥过来了。”

正说着，白脸哥的身影显现在房间里头，清姐脸上一喜，终于是来了么。

（十八）

过了十五的月亮，可就奔着下弦月去了，只是才过了十五，圆还是看得那么些现的，但那略微缺的一角，也给人不圆满的感觉。

亦如，当年一样的月亮啊……

蜂不二轻声叹着，一仰头，清色的酒，在月光下格外晶莹，稍有些洒了出去的，也是滴在了屋顶的青瓦上，化作泥泞的一滴，慢慢流逝。

底下的篝火，早已是熄灭了，旁边的酒坛子倒得七零八落，有几个还在宿醉的，嘴里头也是哼哼唧唧的，说着些胡话，倒也是有趣。

他轻笑一声，可能他也是喝的有些多了，看人影都是有那么些不大真切，只觉着头是有些昏昏沉沉的，那轱辘轱辘的车轮声，都是给忽略了去，倒是那哒哒马蹄声，仿佛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狠狠地刺了一下，让得他稍微清醒了些。

也正是这样，方才听得清楚，那轱辘轱辘的马车声有多真切，只是车后所刻的“黑风”二字，估计是光线的缘故，有些模糊了，但蜂不二的脑子里，更大的消息，宛如一柄锤子，直接轰开——

他们逃跑了！

该死！

蜂不二暗骂一声，这会儿山贼们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的，防御松懈，的确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可这也怪不得他们，做山贼的，哪个不是把脑袋别腰上过一天赚一天的日子？白天劫道，晚上恣意喝酒吃肉，这才是他们所追求的自由。今日喝酒明日死的日子，他们见多了。

出来走江湖的，又有哪一个不怕死的呢？

大抵是自欺欺人，觉着走的路多了自然不怕着黑罢了。

骂归骂，可刚吹过来的凉风，倒是让他清醒了一下，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清姐他们离开的方向，极为从容地喝了口酒，再一眨眼，旁边已是落了一人，悄无声息地样子，就连檐上的瓦片，都是没发出点声音来。

黑风寨，当真是卧虎藏龙！

“月，把他们拎回来吧。”

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是个喜还是怒。

月轻吟了一声，觉着还是稳妥点好，问了一句：

“要死的？还是要活的。”

柔和的月光，蒙上了一层血色，带着那么些猩红，也是有些别样的情致。蜂不二咂了咂嘴，总觉着今儿个

的酒少了些什么味道：

“活的吧……”

后面的，自然就不需要他交代什么了，月轻轻嗯了一声，身形化作一缕轻烟，融入这林影重重中，林子里头，啸声四起。

蜂不二笑了一下，哼哼唧唧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太平歌词，他也哼得津津有味，再这么一提，只觉着手里头的酒似乎都是好喝了一些，忽然地摇了摇头，有些怀念似的笑了笑——

原来是想听点什么了。

也是很久，没听点什么了。

轱辘轱辘的车轮声，在这静谧的山林里，仿佛投进湖面的一枚石子，掀起了层层波澜。

小二子很是兴奋地握紧了缰绳，月光下的银子，都是闪闪发光的，稍微有几个照不到的，也不碍事，顺着这条道走就是了，也不怕迷了个路。

但更让他兴奋的是，想不到真能从山贼窝里头逃出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马车里，白脸哥的声音也是传了出来：

“说了信我的吧。”

清姐白了他一眼，这人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好呢？上回山鬼那档子事的时候，也是他发现了进入山洞的方法，这次离开又是他出的主意。

不过，清姐看着他那得意的嘴角，却是出奇的没有打击他，反倒是顺从地躺在一旁，闭目养神了。

白脸哥可以察觉到，眼前的清姐，可是卸下了全身的防备，类似于白日里的那般小心翼翼与谨慎，已是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