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不是天堂。”

“那，是一个活地狱。”

“是真正弱肉强食的地方，甚至比我们目前推测的更加恐怖。几个小时后，我们就将踏上这段传奇的旅程。在此之前，我只有一句话送给大家。”

他的目光，扫过一位位战士。最后凝重道：“活着回来。”

“我希望回来之后，我们还能把酒言欢。作为领队，我将竭尽全力！”

“是！”下方顿时传来整齐的回答，江宪深深点了点头，重重出了一口气，沉声道：“水下机关关闭后两小时，准时下潜！”

3月21日，下午六点。

万年台前，一共十八位勘探队员全部集结完毕。黑蓝色的潜水服，里面是迷彩服——这种潜水服比普通潜水服要大一些，不会紧贴皮肤。但这种潜水服在保证了空间的同时，却无法做到水中快速前行。

背包放在每一位勘探队员脚边。队伍后方，两位科研人员仔细看着手机，观察着每一分每一秒湖底机关的动作。

空气中仿佛能听到秒针咔擦咔擦的声音，队员在做着最后的热身运动——在冰冷的水中，一旦抽筋，那是致命的。

“你说……我们还能回来吗？”凌霄子站在江宪身旁，看着烟波浩渺的鄱阳湖，落日在水面上洒下一层金红色的晚霞，让湖面宛若金线跳动的赤红披风，落霞与孤鹜齐飞，春水共长天一色，说不尽的梦幻绮丽，道不完的霞明玉映。

“毕竟啊……我们这次追寻的连古迹都算不上……真要算，大概是神迹了吧……”

江宪没有开口，同样痴痴地看着湖景，许久才忽然笑了笑：“追寻神迹吗？”

“领队。”忽然，一位科研人员抬头道：“水下机关完全开启了。距离旋涡停止到现在恰好两个小时。”

是时候了……

万年台前，江宪站在最前方，一把拉下潜水镜，接上呼吸管。半身进入了水中。

就在万年台前方，浅水区域中，五只巨鼋不安分地趴在那里，全身都被锁住。仿佛是听到了熟悉的声音，闻到了归家的味道，它们无比躁动，铁链都被拉得咔咔作响。

“拜托了。”江宪走到巨鼋前，手轻轻抚摸着对方的甲壳，最终，双手合十。难得地祈祷了起来。

没有人知道，老马识途是否能成功。但……这是目前进入云梦泽的唯一办法！

一旦错过，就要再等一年。

也没有人知道，这些“老马”会把他们带向哪里。或许出现的时候，看到的是古树参天，鱼群满湖。也可能……是一只恐怖的怪物，正静静盯着他们。

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焦灼与担忧，全都融入了这次祈祷中。数分钟后，他才放下了手。轻轻摁在了巨鼋露在水面的背壳上。

沙……放气的声音缓缓响起。紧接着，手掌和背壳密不透风，他满意的点了点头，拿下手掌。看向前方一望无际的浩瀚湖面。深呼吸了几口，随后一跃而上。

云梦泽，云中君……我们来了！

我们赌上了我们的命，我们的未来，我们的理念，我们的骄傲和坚持。

无数的线索，不切实际的，神话的，科学的……在这里汇聚成了一只箭，我们将握着它将射向云梦泽的大门，要么折戟沉沙，要么……彻底轰开这页尘封的篇章！

哗啦啦！三位教授同时附在了巨鼋身上，另外几只巨鼋同样贴满了人。一切检查就绪，江宪别过头，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铁链松开，五只巨鼋齐齐没入水中。

咕噜噜……眼前的气泡飞快扬起，似乎听到了召唤，巨鼋的速度快的惊人，直冲湖底而去。枯水期不过二十多米深的湖底，两分钟后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无数的游鱼顺着水流盘旋在落星墩附近，通道的打开带来了全新的氧气——逐氧而居是鱼类天性。此刻的落星墩下，已经是一片淡水生物的世界。

螃蟹，草鱼，鲤鱼……各种鱼类形成一条条辉煌的彩带围绕着落星墩，起落游动间美不胜收。而落星墩外雄伟的泥沙瀑布，已经停止了滚落，形成一道湖底天堑！

嗖——在看到天堑的同时，巨鼋的速度再次加快。就在刚刚靠近裂口的刹那，速度成倍增加！一股难以形容的强大吸力，将五只巨鼋齐齐拉了进去！

快。

极致的快！

下方吸力简直如同黑洞！江宪眼中瞬间陷入漆黑，没有人敢开灯——如果真的进入了云梦泽，云梦泽真的如同他们推测的那样，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无间地狱，这些灯，就是死亡的路引。

好强的吸力……江宪咬着牙，感受着水流在身侧流过。他估计现在的速度已经逼近汽车，水流摩擦在身上竟然如同实质。

没有人敢抬起头，全身死死贴着巨鼋背壳。在纯粹的无光世界中飞快穿梭。他没有看别人，但是不看也知道，每一个人，此刻都心跳如鼓。

毕竟他也是一样。

没有人知道这条水道通向哪里，没有人知道江宪的猜测是否正确，更没有人知道他们还能不能看到阳光。时间在纯粹的黑暗中如同折磨的镰刀，缓缓割着每一个人的神经，钝痛的感觉化为焦灼和忐忑，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痛，疯狂啃噬着每个人的理智。

深湖之下，度日如年。

压抑感，困顿感，窒息感，就像扭曲的手，抓住了人所有神经。五感和心灵在纯粹的黑暗中加倍放大。江宪没有闭上眼睛，而是咬着牙死死盯着前方。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随着下潜的时间越来越长，无数的杂念都不自觉冒了起来。

会死吗？

会被困死在这不见天日的水道吗？

哪怕他经过如此多的勘探，此刻也忍不住问自己。

他们的压缩空气瓶已经是定制的最利于潜水的尺寸——瓶子越大，储存的氧气越多。他们的压缩空气瓶再大就会影响行动。即便这样，也只够用四十分钟。每一个人带了四个压缩空气瓶，也就是说，两小时四十分钟内看不到出口，他们必死无疑！

而现在，至少过了一个小时。

一小时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两小时！

江宪知道，恐怕三位教授的精神支撑已经到了极限，这种无光幽闭太考验人的心态。但是，哪怕对方就在他身边，他也爱莫能助。

快一些……再快一些！

他心中拼命祈祷着，仿佛听到了他的祷告。就在两小时十分钟后，他忽然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微弱的光，却如同破开黑暗的火炬。亮光出现的同时，他明显感觉到，三位教授的身躯动了动。

有光，就代表另一个世界的出口！起码代表着他们很大可能不会困死在水道中！

越往前，光线越清晰，而水也变得开始发蓝，却并不清澈。又过了十分钟，他们终于看清，原来队伍正行进在一条湖底通道之中。

前方就是出口……按照光线的折射推断，这里距离水面不会超过五十米！悬起的心脏落回了胸腔，江宪无声舒了一口气，快速扫过所有巨鼋，这才如释重负般地闭上了眼睛。

巨鼋都在身旁，没有一只离开。而巨鼋上的人，纷纷缓缓扭动着头颅，看向周围的一切。这证明没有人在刚才的精神压迫中失去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