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瞧着跪在面前的侄子。

“知道我请他干嘛吗？”他问侄子。

侄子摇头。

“不知道。”侄子说。

老人嘿嘿笑了笑，然后，他转换话题了。

“那个番僧呢，我也有所耳闻，大家都把他传得很神。据你了解，他是不是真的很神呢？”老人问少东家。

少东家点头。

“是，他的确很不一般。”少东家说，“至少，这十年时间没人见过他吃过东西。”

“十年没吃过东西？”

“是啊，不可思议吧，但的确没人见他吃过东西。他住在茶山的一个山洞里，从来没人见他生过火，也没见他出来搞过东西吃。周围的老百姓都挺怕他的，除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敢靠近他那个山洞，听说那儿到处都是毒蛇。”

老人哼了一声。

“瞎说。”老人说，“我昨天让他们把我抬到了那个山洞，我见到了那个番僧，哪有什么毒蛇呀。”

“反正，当地的老百姓都是那么说的。”

“老百姓的话也不能全信。也许，那个番僧不想被人打扰，才让大家有些错觉。”

“是，可能。”

老人沉吟了一会儿。

“我听说，有人在大暴雨的晚上，看见那个番僧坐在茶山的山顶，身形变得特别巨大，是不是有这事呀？”老人问。

少东家又点头。

“是，我听好几个人那么说过。他们都说，一个大暴雨的晚上，他们亲眼看见那个番僧坐在山顶上，变得特别特别大，几乎有半个山那么高，他的每根头发都变成了一条毒蛇，闪电不停地从天上击向他，他也不停的向天上还击闪电，到了后半夜才平息下来，雨当时就停了，月亮也露出来了。”少东家说。

“似乎是，那个番僧有仇敌，所以，他才不敢返回西域，一直滞留在咱们这里。”老人说。

“仇敌？还有人敢跟那个番僧当敌人？”

老人笑了笑。

“强中自有强中手，那个番僧自然也有他的敌人吧。”老人说。

“嗯，是。”少东家说。

“知道我找那个番僧是什么事吗？”老人又问少当家。

少当家不知道。

“我找他给我做十八天的道场。”老人说。

“道场？”

“是啊。只为了一个目的。”老人仰起头，上半身全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少东家当然想知道是什么目的，但他没有开口问，他知道，老人会告诉他的。

老人确实告诉他了。

“我只求他一件事，”老人说，“就是我的玉坠儿要永远跟我在一起，如果，有谁妨碍了我的这件事，就要让他尝尝我当年的痛苦滋味。”

少东家大气也不敢出。

老人突然把眼睛睁开了，瞧着跪在面前的侄子。

“知道我当年是什么痛苦吗？”老人问。

侄子垂下了头，不敢正视老人。

“我当年的痛苦么，倒也挺明确的，”老人拖长了声音，他观察少东家的反应，但少东家任何反应都不敢有，老人又说：“我的痛苦么，就是明明知道最心爱的人第二天会死，怎么去死，但是，完全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了，做什么也没用，恨不得脑袋撞墙，一根一根把头发拔下来，但仍然是什么用也没有。”

老人歇了一小会儿。

“我咨询那个番僧了，他可以帮我做到这点，不管是谁，敢抢走我的玉坠儿，他就得尝尝我的痛苦。”老人慢声细语的说。

然后，老人沉默了，少东家趴着，一动也不动，也不敢把头抬起来。

突然，老人把手里的拐杖狠狠的摔到了地上。少东家吓得一哆嗦。

老人爆发了。

“你以为我会求你吗？”老人大叫道，“可怜兮兮的求你？哎呀，我亲爱的侄子，麻烦你一定要按照我的遗言去做，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看在我给你的这份家产的面子上，看在我把你培养成人的面子上，求求你，让我死得安心，让我的一点点要求得到满足。我要这么求你吗？我一辈子没求过人，等到快死了快死了，我还得低声下气的求你？指望你这个小心眼能宽宏大量？不，我不求你，我一辈子不求人，即使是死后，我也不求人，我就靠我自己。你敢不按我吩咐去做，你就试试看。哼，不错，论忠诚，你不如门外的老吴忠诚，他跟了我二十年，确实忠心耿耿，我完全可以把你的继承权给废掉，让老吴继承我的财产，但老吴太老实了，做仆人还行，但我这么大的生意，他是照顾不过来了。知道么，臭小子，仅仅是因为这点，我才饶了你，让你继续做阔绰的少东家。哼，你不是不肯原谅玉环么，我给她十锭金子，让她离开你，你还能把人家怎么着？你个小心眼儿，只记得恨我，好像我怎么亏待你似的，可你仔细想想，我亏待过你吗？我要求你做到的事，我自己是不是也做到了？哼，不求你，什么也不求你，我谁也不求，任何人也不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