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宁醒了。他出了一身汗,他摸了摸脸,似乎也是湿湿的。在黑夜中,他摸索到一根烟,他燃着,慢慢抽了起来。抽完以后,他把烟头熄灭,然后,又躺了下来,闭上眼睛。
他做了第二个梦。
他又看到了自己。这会儿的自己,已经老了,老得不像样了,躺在床上,似乎连翻个身都很困难。但是,他住的这个房间却阔气多了,完全不是以前那个柴房可以比拟的,房间的摆设一看就不一样,决不是寻常人家所能承受得起的。
有人敲了一下门,然后,说话了。是个男人的声音,毕恭毕敬。
“老爷,少东家来了。”那人说。
“知道了,让他停一会儿进来。”老爷说。
“是。”
老爷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他想下床,但这对于这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来说,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事,但他还是一点一点地下了床。他扶着根拐棍,慢慢挪着,挪向一张太师椅。那张椅子,胡东宁还是有点鉴别力的,要是搁在现在,那张椅子的价格绝对是个天文数字。
终于,老爷在太师椅上坐下来。
“去叫少东家进来吧。”老爷说。
门外的仆人还没走,对老爷的情况,他似乎很清楚,他就等着老爷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呢。可胡东宁非常纳闷,门外就有仆人,这个老爷怎么不吩咐仆人进来扶一把呢,干嘛要自己费那么大的劲儿呢。
“是。”仆人说。
一个年轻人进来了,一进来就先向老爷磕了个头,才站了起来。
“叔叔,您叫我呢。”少东家说。
老爷点了下头。
“您有什么吩咐?”少东家问。
老爷却不说话,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少东家。少东家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他还是竭力毕恭毕敬地想挺直腰板。
“听说,你病了?”老人问。
“呃,是稍微有点不舒服,没什么大不了的,差不多好了。”少东家说。
老人看着年轻人的脸。
“不对吧,你的脸色现在看起来还不怎么好。”老人说。
年轻人确实病恹恹的,脸色也蜡黄。
“是,还有点不舒服。”年轻人终于承认。
“不好意思呀,你病了,还叫你过来。”老人说。
年轻人连忙摇手。
“没事,没事,”年轻人说,“叔叔有什么吩咐,我就是走不动路了,也会让他们把我给抬过来。”
老人冷笑了一下。
“哟,你这么有孝心呀,我以前还不知道呢。”老人说。
年轻人不吭声了,他听出来老人的语气不太对,他搞不清楚这个老不死要玩什么花样。
“是不是那三盆凉水把你浇病了?”老人问。
少东家连忙否认。
“不是,不是,不是。呃,我是晚上睡觉把被子踢开了,着了点凉。”少东家说。
老人嘿嘿笑。
“应该还是那三盆凉水的原因吧。大冬天的,浇了三盆凉水,是容易生病。”老人说。
少东家还是否认。
“不是,不是,真不是。”少东家说。
“不好意思哈,这么冷的天,浇了你三盆凉水。”老人向少东家道歉。
少东家却相当诚惶诚恐。
“没有,没有,浇我三盆凉水是应该的,我做生意赔钱了,就应该浇凉水,这是咱们家的家规。”少东家说。
“没有,没有,浇我三盆凉水是应该的,我做生意赔钱了,就应该浇凉水,这是咱们家的家规。”少东家说。
“家规?你也知道这是咱们的家规呀?”
“知道,我当然知道。”
老爷咳嗽了一阵子。
“既然知道是家规,你有没有意见呀?”老人问。
“没有,没有意见。”
老人嘿嘿笑了一声。
“不对吧。”老人说。
“没有,没有,我真没意见。”
“没有意见,那你怎么骂我是个老不死的?”老人问。
少东家呆住了。
“老不死的,嘿嘿,我是有点老了,是早该死了。”老人说。
少东家的汗都下来了。
“不好意思呀,我到现在还没有死,耽误你的事了。”老人又对少东家说。
少东家扑通跪了下来。
“叔叔,我真没那么说,您真冤枉我了。”少东家说。
“冤枉你了?”
“是,是冤枉我了,我从来没有那么说过。”
老人哼了一声。
“不对吧,”老人说,“你不光骂我是老不死的,还赌咒发誓,说等我死了,要把我的玉坠儿摔个稀烂,我的那些陪葬的东西你也决不往墓里放。”
少东家的眼睛瞪大了。
“玉环。”少东家慢慢说。
老人冷笑。
“不错,是玉环告诉我的。”老人说。
少东家跪在地上,呆如木鸡。
“你没想到吧,玉环就是我安排到你身边的眼线,先当你丫鬟,后来,你又收她为妾。”老人说。
少东家猛的醒悟过来,在地上捣头如蒜。
“叔叔,饶了我吧,饶了我。我被泼了三盆冷水,得了重病,才一时怨恨,说了胡话。我只是躺在床上,跟玉环那么说过,我当时昏了头。叔叔,饶了我吧,饶了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少东家一个劲儿求饶。
老人严肃下来,一丝笑容也没有了。
“我老了,身体也不行了,我知道,说不定哪天我就死了,所以,我才给你安排了后事。我这么大的家业全给你,我只要求你一件事,等我死了,请你把我的玉坠儿还原封不动的套在我胸前,放到棺材里,至于那些陪葬的东西,我是已经挑好了,你要是觉得,随着我这个老人一起埋在土里可惜了,你也可以不埋。我是这么跟你交代的,对吧?”老人说。
少东家跪在地上,垂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吭。
“那个玉坠儿对我有什么意义,我也跟你讲了,”老人说,“不错,正是因为这枚玉坠儿,我才吃尽千辛万苦,折腾到现在这个家业。现在么,这方圆几百里,我要是说我是第二富,没人敢说自己是首富。也因为这枚玉坠儿,我一辈子没有再接近一个女人,所以呢,我没有一个后人,我呢,也只好把你这个亲侄子当成唯一的继承人。”
老人说到这儿,停了下来,瞪着跪在面前的侄子。侄子什么也不敢说,头也不敢抬。老人叹了一口气。
“我本来以为可以依靠你,”老人说,“你是我的亲侄子,我死后,我的全部家产又都给了你,我求你帮我办点小事,应该没什么问题,可是呢,唉。”
少东家大气也不敢出。
“可是呢,你偏偏连这个小小的要求也不满足我,说什么,一等我咽气,就当时把我的玉坠儿拽下来,摔个稀烂。你怎么这么狠心呢?恩?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你呀,你自己说说你自己,你还算是个人吗?”老人又说,他越来越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