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不用瞧不起我，”黑大汉说，“在这样的环境里，没办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好的选择。”

胡东宁想了想，他知道黑大汉说的是实话，他也不好意思再说讽刺的话了。

“你怎么断定，这个矿工是猪仔？或许，他真是自己不小心掉下来的。”胡东宁说。

黑大汉又笑了一下。

“不一样。”黑大汉简短的说。

“不一样？怎么不一样？”

“人伤成那个样子，他的朋友或亲戚一点也不悲伤，市里的救护车来了，他们也不同意转院，说什么路上很颠簸，转院更危险，他们要求就地治疗。而且，这两天，居然没有一个人来陪护，他们只是每天来医院转转，看看人是不是死了。人要是不死，他们似乎还很不满意呢。”黑大汉说。

胡东宁沉默了。他没什么可说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车子一开进医院的大门，就能听到呻吟声。是从病房传出来的，叫得挺惨，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

“是那个矿工。”黑大汉说。

胡东宁瞧了瞧黑大汉。

“他一天到晚就这样叫个不停，医生们都快受不了了。”黑大汉说。

“从一百多米的高处摔下来，居然还没断气，唉，他一定受了不少罪。”胡东宁说。

黑大汉认同。

“是啊，他要是当时摔死了，不至于受这么大的罪。现在啊，唉，受的罪就大了，想死都死不了。”黑大汉说。

走到楼门口，黑大汉停住了脚步。

“我去看看就行了，待会儿我还等你吧。”黑大汉说。

“不用等我了，你忙你的。”胡东宁说。

“那你怎么回去？”

“怎么回去？嗯，到时候我叫个三轮车吧。”胡东宁说。

这附近倒是能叫到三轮车。

“好吧，那我就不等你了。”黑大汉说。

黑大汉转身进了楼，而胡东宁还得继续往前走，走到楼的背面，再拐到角落里，才是太平间。这是无法再生的人的去处，所以低矮幽暗，隐蔽在角落里，没人在乎。

黄云的遗容整理得还过得去，看不见伤口了，也见不到血迹，黄云也显得平静安详，仿佛睡着似的。胡东宁又忍不住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看管太平间的是个老头，也许是生离死别他见得多了，他显得很冷漠，他拍了拍胡东宁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合上了装遗体的冰柜。

胡东宁还怅然的站在那儿，老头也不搭理他了，忙他自己的事。胡东宁又愣愣的站了一大会儿，才擦干净眼泪，他走到老头的身旁，掏出五百块钱给老头。

老头却没接。

“不用再给钱了，你给得已经够多了。”老头说。

“再买下纸钱，买些香吧。”胡东宁说。

老头这才接下钱。但他显得无所谓似的，继续忙自己的事。胡东宁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回走。

黑大汉的车不见了，他果然已经离开了。胡东宁点着了一根烟，在楼前的台阶上坐下来，他太累了，他需要歇一歇。但是，坐在那儿，听着忽高忽低的呻吟声，也很不是味儿。抽完烟，胡东宁决定去看一看。

顺着呻吟声，胡东宁找到那个病房，胡东宁推门走了进去。就一个全身包满纱布的人躺在床上，周边没有一个人看护。有人进来了，那个病人也侧头看，他满头大汗，脸也肿胀着,但胡东宁还是认出来他。

他是歌神。

显然,歌神也认出来胡东宁。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唉，你还是找到我了。”他说。

胡东宁惊讶极了。歌神干嘛要躲着他跑呢，现在见到他，怎么也是垂头丧气束手待毙的样子呢。他一定要搞清楚这些事。胡东宁在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前倾着身子，靠近歌神。

“我还是找到你了？可是，我认识你吗？”胡东宁问，他尽量用平和的口气问。

胡东宁这么问，歌神似乎也有点惊奇。

“你当然认识我啦。你难道不认识我吗？”歌神说。

胡东宁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你面熟，但我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你了。”胡东宁说。

歌神怔了一下，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尽管，哈哈大笑现在对他来说，是有些难度，但他还是竭尽所能的哈哈大笑。

“你居然不认识我了，哈哈，你居然不认识我了，哈哈，那我还干嘛躲着你乱跑呢。”歌神说。

胡东宁还是陪着小心。

“你能告诉我，我们在哪儿认识的吗？”胡东宁说。

歌神止住了笑。

“你真不记得我了？”他问胡东宁。

“真不记得了。”胡东宁老实的说。

“是我把玉卖给你的呀，你难道不记得了吗？”歌神说。

胡东宁搜索记忆，还是一无所获。

“把玉卖给我了？什么玉呀？”胡东宁问。

“一个玉坠儿呀，一枚古玉坠儿呀。”

胡东宁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了。但仍然不确切。

“古玉坠儿？嗯，你什么时候卖给我的？”胡东宁问，他买过不少小古董，他有这方面的爱好，他不知道歌神指的是那一件了。

“去年四月份，在古玩城的后门。”歌神说。

胡东宁基本上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印象中，似乎在古玩城的后门，一个憔悴的中年人摆了个地摊，放了几件东西，胡东宁看中了一件玉坠，似乎是块古玉。他问了价钱，便宜得有点惊人，他都有点担心，是不是自己看走眼了，他又拿起来反复瞧了瞧，才掏的钱。但是，那枚玉坠儿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呀，只是一枚古玉而已。

“那块玉怎么啦？”胡东宁问。

“那块玉怎么啦，”歌神说，然后，他开始咳嗽起来，他的表情也随之扭曲，看来，即使是咳嗽，他也难以承受。胡东宁真怕他一口气喘不过来，那么，这些秘密就永远是秘密了。不管怎么说，最后，歌神还是平静下来。

“那块玉怎么啦？唉，那块玉可邪着呢。”歌神说。

说到这里，歌神停住了，他望着胡东宁。

“你难道不认为那块玉很邪？”他问胡东宁。

胡东宁不言语。

“你的生活难道没有变化吗？”他又问胡东宁。

胡东宁还是很沉着。

“变化？你指什么？”胡东宁反问歌神。

歌神咯咯一笑。

“我指什么？嘿嘿，比方说，你最爱的人是谁，他们有变化吗？”歌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