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出了菜场，远远的，就看见围着的那一群人。胡东宁立即感觉不妙，牵着弟弟就朝人群奔过去。

果然是黄云，躺倒在血泊中。

胡东宁觉得天旋地转，腿也软了，一下子瘫在了地上。手里的菜掉了，散落了一地，弟弟也从胡东宁的手中挣脱开，扑在妈妈旁边，他拽着妈妈的手，哭喊着，叫着妈妈，但妈妈再也不能应声。

110先到的。是黑大汉出的警，他领了几个人先到达的，他看看血泊中的黄云，看看坐在地上的胡东宁，什么也没说，就走过去吩咐他那几个手下。一个丨警丨察站在语无伦次的肇事司机旁边，防止司机逃跑，另外一个丨警丨察掏出相机，给现场拍照。剩下的几个人维持次序，让人群站得远一点，免得破坏了现场。

没有人管胡东宁，任他傻傻的坐在圈子中间。也没有人管妈妈旁边哭泣的孩子。

黑大汉想凑前看看黄云，弟弟不干了，他松开妈妈的手，像发了疯似的扑向比他高两倍的黑大汉。

弟弟又踢又打，又骂又叫，他让黑大汉离他妈妈远一点儿，他要保护妈妈，不再让黑大汉欺负妈妈。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记忆深刻的是，打妈妈耳光的黑大汉，他怎么能容忍这个黑大汉再次靠近妈妈呢。

黑大汉连眼睛也没有瞪一下，任由弟弟随便踢打，他只是想就近查看一下黄云的伤情。电线杆砸中了黄云的后脑勺，流了不少血，或许，还有些东西不是血。怎么踢打也赶不走黑大汉，弟弟急了，他抱住黑大汉的一条腿，使劲的咬了一口。也许是咬痛了，黑大汉皱了皱眉头，但就是这样，黑大汉也没有发怒，他站开一些，离得远一点，免得弟弟继续发疯。弟弟感觉他得胜了，他昂起头，像一只忠实的小狗，守护着妈妈，不让坏人再靠近妈妈，谁敢再靠近，他就打算咬谁。

黑大汉看了看表，跟他的一个手下说了几句话，那个手下就打了两个电话，然后，又跟黑大汉说了几句什么。

黑大汉走到了胡东宁的旁边。

“120救护车还没有到，堵在路上了，到这儿只有一条路，堵得也挺厉害的，什么时候能到，还不好说。”黑大汉低声对胡东宁说。

黑大汉的话是什么意思，胡东宁没搞明白，他的脑子不转圈了，他傻傻的望着黑大汉。

黑大汉叹了一口气。

“得赶紧救治，错过了这黄金的救治时间，后悔也来不及了。”黑大汉说。

救治？是啊，也许还能救回来呢。胡东宁打了个激灵，清醒一点儿。

“那怎么办呢？救护车来不了，怎么办呢？”胡东宁说，他也着急起来。

黑大汉想了一下。

“要不，先送到矿上的医院吧。”黑大汉说。

矿上的医院？一定是指这镇上的那个医院，胡东宁对那个医院不怎么感冒，就那个医院能救回黄云吗？

“先让矿上的医院救人，等救护车到了，让救护车直接到矿上医院拉人。”黑大汉说，他看出来胡东宁的顾忌。

胡东宁还在考虑。

“快点，不能再耽误时间了。”黑大汉说。

“好吧，先这样吧。”胡东宁说。

黑大汉开始打电话，他有矿上的电话，但事情并不顺利，黑大汉对着电话发火了，但最后他还是无可奈何。

“矿上医院仅有的一辆救护车上山救人了，有个矿工从高处摔了下来，去救那个矿工了。”黑大汉说。

“那怎么办呀？怎么办？”胡东宁问。

黑大汉想了一下。

“先用我的车拉人吧，往矿上医院拉。”黑大汉说。

黑大汉想了一下。

“先用我的车拉人吧，往矿上医院拉。”黑大汉说。

黑大汉吩咐他的手下把人抬上车，但那几个丨警丨察并没有马上动手，他们看看满身血污的黄云，又看看那辆崭新的警车，迟疑着。

黑大汉不耐烦了。

“还磨蹭什么，赶紧把人抬到车上。”黑大汉说。

那几个丨警丨察这才动起来。但弟弟不让他们靠近妈妈，他又撕又打。

黑大汉瞧着胡东宁。

“你劝劝这孩子吧。”黑大汉说。

胡东宁明白过来，他从地上起来了，走向前，搂住了弟弟。

“得赶紧把妈妈送到医院，得赶紧给妈妈治病。”胡东宁跟弟弟说。

弟弟倒是信任胡东宁，但他还是虎视眈眈的看着那几个丨警丨察，对他们很有戒心。

“我来抱妈妈去医院。”胡东宁说，他抖擞起来，上前抱起了黄云。

在胡东宁的怀里，黄云的双眼紧闭，她的表情倒并不痛苦，一如既往的平静，但此刻的胡东宁更希望黄云能不那么平静，她如果能呻吟两声该多好呀。怎么会这样呢，明明跟她说好了，今天一整天不下楼，就一直待在家里，黄云怎么又出来了呢。唉，真不该去买菜，他应该一直寸步不离的陪着黄云，不就是陪这一整天么。胡东宁非常后悔，他甚至向往车窗上撞几下自己的脑袋。

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就摇了摇头。

“怎么样啊？”胡东宁问。

“人已经不行了。”大夫说。

胡东宁控制不住自己了。

“人已经不行了，你什么意思啊？”他冲大夫吼。

大夫瞧了瞧胡东宁。

“就是说，人已经去世了。”大夫说。

“瞎说，血还在流，人怎么会已经去世了？你什么水平呀，你。赶紧抢救，赶紧包扎伤口，别再废话了。”胡东宁说。

大夫无奈的耸了下肩膀。

“到底怎么样了？”黑大汉问。

“心脏已经停止跳动了，瞳孔也已经放大。”大夫说。

胡东宁更不愿意了。

“瞎说，心脏怎么停止跳动了？你在瞎说，净他妈的瞎说，你是个庸医，草包医生。”胡东宁说，他把手伸向黄云的胸口，在心脏周围摸了摸，然后，他突然呆住了，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黑大汉和那个大夫相互对视了一下，都沉默着。

在一旁的弟弟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扑向妈妈，抓住妈妈的手，又嚎啕大哭起来。

停了一会儿，黑大汉走向前，轻轻碰了碰胡东宁的肩膀。胡东宁回过头，茫然的望着黑大汉。黑大汉什么也没说，扶着胡东宁，示意胡东宁离开病床。胡东宁机械的跟着黑大汉，但他那只摸向黄云胸口的手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似乎还想摸到点什么。

黑大汉把胡东宁扶到椅子上坐下，又掏出来一根烟，递给胡东宁。胡东宁没有接烟，他还是茫然的望着黑大汉。

“抽根烟吧。”黑大汉说。

胡东宁机械的接下烟，黑大汉给他点着了火。胡东宁抽了几口烟，抽着抽着，他咳嗽起来，他低下头，弯着腰，使劲咳嗽着，同时，他的眼泪也开始不断的往下流。他哭出了声，越哭越响，声音夸张，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