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两个孩子睡下以后，胡东宁又回到了医院。黄云新换了一满瓶输液，大概是护士刚换的。黄云也睡着了，均匀的呼吸着，她这会儿像一个安静的天使。这一整天，她太累了，实在太累了。

胡东宁关上病房的门，轻手轻脚在病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这才安心了一点儿，能够稍微喘喘气，疲倦也因此全面开始侵袭他。

胡东宁扶着床边，趴下了脑袋，很快，他就沉沉的睡过去了。这么些天，他还从来没有睡得这么香甜。

迷迷糊糊的，胡东宁醒了，他感觉到有人在触摸他的脸。是黄云。黄云支起半个身子，久久地注视着胡东宁，没有插针管的那只手，轻轻触摸着胡东宁的脸庞。

胡东宁睁大了眼睛，黄云吃了一惊，连忙想把手缩回去，但胡东宁反应更快，他紧紧抓住了那只想缩回去的手。

胡东宁把那只小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他稍微转了下头，用嘴唇搜寻到小手的掌心。胡东宁轻轻的吻了起来。黄云轻轻的叹了口气，放任着胡东宁的胡作非为。胡东宁越吻越激烈，终于，他放弃了那只手，直起身子来，脸对脸的凝视着黄云的眼睛。

胡东宁吻了黄云的嘴唇，他梦寐以求的嘴唇。黄云也吻了他。两人又分开了，相互瞧着，突然，他俩不约而同地紧紧的搂在了一起。也许是黄云的某个部位被弄痛了，黄云的表情稍微有点痛苦，胡东宁才放松了一点儿。

“怎么样？没事吧？”胡东宁问。

“没事，没事。”黄云说。

于是，胡东宁又紧紧的抱住了黄云。

第二十五章

幸福的一段时光开始了。

胡东宁在黄云住的出租屋的旁边，也租了一间房，从旅馆搬了出来，住了进去。那间小房，墙壁黑黢黢的，玻璃也烂了两块，贴了几张报纸勉强挡风，还没有厕所。但在胡东宁的心目中，那间小房，接近天堂。尤其是，每天晚上，两个孩子睡着以后，黄云的秘密来访，简直让那间小屋比天堂更甜蜜。

黑大汉没有再来找事，胡东宁呢，也没有心思再想报仇的事，他的心已经被幸福全部占满了。某种意义上，胡东宁甚至不那么恨黑大汉了，他甚至还有点感激黑大汉，没有黑大汉，他和黄云的关系也许不能发展得这么快。

胡东宁倒也提议一起回省城，离开这个盛产黑煤的乡镇，但眼看着这个学期就快要结束了，黄云的意思是，青青上完这整个学期，再走吧。胡东宁没有再坚持，他总觉得，幸福的时光稍纵即逝，或者，一点平衡被打破了，就发生了变化，就一去不复返了。

胡东宁的感觉是对的，真遗憾。

幸福的这一段时光并没有持续很长时间。

一天深夜，胡东宁又从梦中惊醒了，他大汗淋漓，全身哆嗦。他又梦见了那张硕大无朋的黑板，黑板上仍然有一行字，预示着黄云第二天会死于重物砸落。

胡东宁开了灯，但他还是惊魂没定，抖颤不已。黄云这时候已经回她住的小屋了，孩子们早上醒来时，她不想让他们看不到他们的母亲。

胡东宁掏出来一根烟，但他点了好几下，才把烟点着。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吸了口烟，他才慢慢平静一点儿，他也因此坐不住了，他掐灭了刚吸一口的烟，跳了起来，穿上衣服。

他去了隔壁房间。他敲着门，尽他所能，轻轻敲着门。黄云终于应声了。

“谁呀？”她问。

“是我。”胡东宁说。

黄云开了门。她穿了件白色的睡袍，月光的照射下，她像位刚下凡的女神。黄云冲胡东宁微笑着，是那种甜蜜的微笑。

“怎么啦？”她问。

胡东宁瞧着黄云，发着呆，他忘记了他来干什么。

“怎么啦？怎么傻乎乎的？”黄云问，她轻轻抚摸着胡东宁的脸颊。

胡东宁这才反应过来。

“有点事，我想跟你谈谈。”胡东宁说。

“现在吗？”

“现在。”胡东宁说。

“什么事啊？”黄云微笑着问。

但胡东宁却一丝笑意也没有。

“不是一句两句能说清的，我得详细跟你说。”胡东宁说。

黄云也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她收起了笑，严肃了一点儿。黄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是不是有点晚呀，能不能明天再说？”黄云建议。

胡东宁叹了口气。

“我必须得今晚跟你说，明天，唉，明天恐怕就来不及了。”胡东宁说。

“明天就来不及了？”

“是啊，我怕明天就来不及了。”胡东宁说。

“明天就来不及了？”

“是啊，我怕明天就来不及了。”胡东宁说。

进了胡东宁的小屋，黄云哧溜就钻进了被窝，胡东宁却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他点着了一根烟。

“怎么啦？你怎么这么严肃呀？”黄云问。

胡东宁瞧了一眼黄云。

“因为，我有些严肃的事要跟你说。”胡东宁说。

黄云还是笑嘻嘻的。

“是吗?那你就赶紧说吧，再不说，说不定，我一会儿就睡着了。”黄云说。

胡东宁又抽了几口烟。

“这一两年时间，我碰到了一些的奇怪的事情。”胡东宁说，他就这样开头了。

“奇怪的事情？什么奇怪的事情？”

胡东宁望着黄云，停了一会儿，他才说话。

“有些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似乎就能先知道。”胡东宁说。

黄云有点兴趣。

“是吗？”她问。

“恐怕是的。”胡东宁说。

“什么事呢？什么事你能未卜先知？”

胡东宁沉默了一会儿。

“死亡。”胡东宁慢慢说。

黄云坐了起来。

“死亡？”黄云问，她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她没有听错，胡东宁点了点头。黄云没有再问下去，她知道胡东宁会自己解释的。

胡东宁低着头，抽了几口烟，才开口说话。

“我儿子出事的前一天晚上，我梦到了一行字。”胡东宁说。

“一行字？”

“是，一行字。那行字很简短，只是告诉我，我儿子第二天会摔死于桥下。”胡东宁说，用的是陈述的语句。

黄云没接话，等着胡东宁继续说下去。

但胡东宁说不下去。即使到了今天，一说起这事，他还忍不住全身抽搐，愤怒不已。他费了好几分钟，才把心神稳定住。

“我儿子那一天只是会从幼儿园回家，而且，我们家附近根本没有什么桥，只除了一处过街天桥。”胡东宁说，说到这儿，他又说不下去了。

黄云沉默着。她知道，这是胡东宁最痛苦的事情，她还是不插嘴为妙。

可胡东宁还是得说下去，不管再怎么难以回首，他还是得说下去。

“我以为，那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的梦，只是一个梦，有点不吉利而已，但我还是给我老婆打了电话，提醒她接孩子时要注意一点儿，提醒她过那个过街天桥时，更得注意安全。可，可是，唉，”胡东宁哽咽着，他又说不下去了。

黄云想安慰面前这个泪流满面、饱经风霜的男人，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胡东宁用手背擦了一把眼泪，停了一会儿，继续往下说。

“可是，事情还是发生了，和梦预示得一模一样。”胡东宁说。

黄云不接腔。

但胡东宁瞧着黄云，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怎么会做那样的梦？而且，会梦得那么准？”胡东宁问黄云。

黄云叹着气，这个问题，她怎么能回答得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