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东宁终于明白，为什么眼镜道士敢担保他不会失眠。第一夜，和以前没什么区别，胡东宁没怎么睡着觉，到早上五点钟时，迷迷糊糊刚闭上眼睛，眼镜道士就来叫他了。所有的人都要去练功，在清晨五点钟的时候。大家打着哈欠，在一片空地上站好，清晨的雾霭中就响起了谢一的声音。是录音。他们用录音机放着谢一的声音，大家就在几个年轻徒弟的带领下，跟着比葫芦画瓢，慢慢学动作。
谢一的声音很慢，动作也简单，并不怎么费力。胡东宁以为一会儿就能结束，但他错了，他们整整练了大概四五个小时，太阳已经老高了，他们还在练，翻来覆去的练，一成不变的练。每个人都饥肠辘辘，筋疲力尽，即使是简单的动作也做的不那么连贯。胡东宁想歇一会儿，可就连那个坐在轮椅里的老头还在坚持着，胡东宁也不好偷偷溜了。
终于结束了，他们可以去吃饭了。饭菜很简单，就是白菜豆腐汤，米饭随便盛，但大家都吃得非常香，也尽量吃得多一点，他们被告知，一天就两顿饭。
吃完饭，每个人都回到了各自的床上，就连胡东宁，也觉得眼皮抬不起来了。
胡东宁确实睡着了，几乎很快就睡着了。但也就睡着一小会儿，他就被惊醒了。有人在唱歌。是个男人在唱歌，不伦不类的在唱歌，尽管完全不在调上，演唱者却丝毫也不在意，只要把声音吼得尽可能的大，他就心满意足了，至于是不是在调上，他完全不在乎。
胡东宁躺在床上，他希望，歌声能很快停住。可是，等了很久很久，歌声还是没能停住。尽管，似乎也有人干预，但歌声也顶多停顿一两下，就又开始唱起来。
胡东宁犹豫再三，还是穿上衣服，起了床。
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人。几个道士围着他，规劝着他，但他并不服帖。
“不行，我饿了，不给我吃的我就不停。”他说。
然后，他又把歌声吼起来。
“可食堂已经关门了，什么吃的都没有。”眼镜道士拉住他的一条胳膊。
“我不管，我肚子饿了。”他说。
他扯开喉咙把声音吼得更大了。这家伙唱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一点也不累，而且，人围得越多，他越来劲儿。
“真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了。”眼镜道士说。
他只顾吼，不管别人怎么解释。反正，他肚子填不饱，他就一直乱吼。
“我有袋饼干，他要吗？”一个围观的学员问，这个学员大概也是困极了，希望歌声能赶紧停住，还能睡一会儿。
饼干，他要的。那个学员就回去取他的饼干。
“唉，我本来还指望这袋饼干能做今晚的夜宵呢。唉。”那个学员说。
歌神得胜了，他更神气了，他的声音雄赳赳的，狡黠的眼睛挨个儿打量着围观的人。一副心满意得的样子。
可他看见胡东宁时，脸色突然变了，歌也停了下来。
他哆嗦了一下，又偷偷瞧了一眼胡东宁，赶紧把目光挪开了。
“我得走了，”他说，“我还有点事，我得走了。”
“别走呀，饼干就拿过来了。”眼镜道士说。
饼干，他不要了，再好的饼干，他也不要了。他急匆匆的离开，连头也不敢回。
眼镜道士饶有兴趣的望着胡东宁。
“他似乎很怕你。”眼镜道士说。
胡东宁也有点茫然。
“是吗？他怕我吗？”胡东宁问。
“是，他真怕你。他刚才看见你，都吓得哆嗦了。”
“是，他真怕你。他刚才看见你，都吓得哆嗦了。”
胡东宁不明白，他有什么可怕的。他并没有青面獠牙呀。
“这还是从来没有的事。这个家伙，天不怕地不怕，连我们的谢一道长，他也一点也不害怕。今天他是怎么啦？”眼镜道士纳闷。
是啊，这位歌神是怎么啦。
“你以前认识他吗？”眼镜道士问。
以前认识他吗？胡东宁问自己，他似乎在哪儿见过那个人，但具体在哪儿见过，他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认识他么，嗯，”胡东宁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像见过，也好像没见过。”胡东宁说。
“但他好像认识你，而且，他好像还挺怕你的。”
是啊，他似乎认识胡东宁。
“他是谁呀？”胡东宁问。
“他呀，他是个疯子。”
“疯子？”
“是啊，疯子。好像以前还挺有钱的，突然碰到什么变故，家里人都死光了，他就变疯了。”眼镜道士说。
胡东宁沉默着。
“他天天在附近游荡，饿了就来要点吃的，要是不给他，他就像今天这样，扯着喉咙唱歌。”眼镜道士说，“我们也不好对他动粗，不过，还好，给了他吃的，他就会安静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胡东宁问。
眼镜道士摇着头。
“不知道。”他说。
胡东宁有点失望。
“不过，好像冯师兄知道。”眼镜道士说，“他没疯时，找过冯师兄，央求冯师兄给他做过法事，或许，冯师兄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冯师兄？冯师兄是谁呀？”
“哦，冯师兄是我们的大师兄，年纪比我们师父还大。”
这个徒弟不知道是怎么收的，年纪居然比师父还大。
“你能介绍我认识一下冯师兄吗？”胡东宁问眼镜道士。
“不用我介绍的，”眼镜道士说，“你会见到他。”
“我会见到他？”
眼镜道士告诉他原因。
“每个养生班的最后一节课，冯师兄都会到场，给大家讲讲要领，再指点指点大家。”眼镜道士说。
“最后一节课，冯师兄都会到场？”
“他会到场。”眼镜道士说，“是师父安排的，他是大师兄，师傅安排他最后一节课要到场，有什么事，大家还可以再请教请教大师兄。”
这不错，见到冯师兄时，可以问问这位歌神的事。或许，冯师兄知道这歌神的名字，知道了名字，胡东宁也就能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
“这疯子，确实好像挺怕你，”眼镜道士又说，“早知道这样，早把你请出来就好了，他也不至于闹这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