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鱼
话说自打顾六郎拒绝就医蹲在我家白吃白喝以来,我突然觉得钱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每天7点半出门的时候,顾六郎穿着睡衣在客厅里面吃鸡蛋喝牛奶,晚上7点半回家的时候顾六郎还是穿着睡衣在客厅里面吃鸡腿喝鱼汤。
打开冰箱,冰箱空空如也。
我整整衣服,做到满嘴是油的顾六郎对面:“顾先生,我跟你商量个事请。”
顾六郎从鸡腿中哼了一声,意思是让我继续说下去。
我叹了口气:“顾先生,您的饭量实在是太大了,我工钱有限,快要养不活你了。”
顾六郎想了想,从兜里面摸出来一块金子放到我面前,继续吃鸡。
我看看灯光下亮灿灿的金子,苦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认识一个人,一个地方,只要你帮忙干点事情,包吃包住。你这么住在我这里虽然说我是行侠仗义救你一命,但是我男朋友出差就要回来了,他这一回来,看咱们两个这么住着有点不大妥当。”
顾六郎撇了撇油汪汪的嘴角:“有什么不大妥当,他要是觉得不大妥当,那就是心底不纯洁不善良。”
我翻白眼:“那是我觉得不大妥当好不好?”
顾六郎满嘴的鸡油邪魅一笑:“那就是你心里不纯洁不善良,要不咱们干脆生米做成熟饭,你跟了我吧。”
我看着顾六郎吃剩的盘子,整整三只鸡的骨架:“顾先生,不是我不想,而是我实在是养不活你了,我送你去一家好人家吧。”
顾六郎郑重其事的放下鸡骨头:“你什么意思。“
我叹了口气:“在不远处有一家小饭馆,方圆百里还有点小名气,老板娘厨艺不凡,尤其鸡类食品那是可以一年不重样的做,什么清蒸红烧干炸,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吃过的。老板娘是我的熟人,只要你过去帮着端个盘子扫个地,饭只管吃。“
顾六郎眼睛亮了亮。我看他意思有松动,赶快添油加醋:“更何况这饭馆后院极为宽敞,等晚上打烊了你可以住在后厨,随时想吃随时吃,多么好啊。“
顾六郎看看盘子里的鸡骨头,擦了擦手:“远么?“
我连忙说:“不远不远,几步路的事情,绝不会让你累着,咱们打车。“
说着,我把顾六郎从椅子上拖起来,边拖边说:“话说自打我在北京看见你以来,你这么飘飘忽忽的貌似也没个正经职业,你要是到饭馆打工了多少也有个正当职业不是,你快换换衣服吧,稍微整洁体面点,好好一小伙子到哪里吃不成?“
顾六郎抬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就在这么一刹那,像极了一只等食物的大型犬。
当然,当然,我也有种抛弃好狗狗的主人应有的愧疚和难过。
等顾六郎衣冠楚楚但是明显步履还有些蹒跚的走出卧室门,期待的看着我的时候,我的这种愧疚和难过很明显了,我对自己说,我没有抛弃他,而是给他找了个更好的主人,不,找了个更好的栖身之地。
目的地当然很明确啦,杜若的小饭馆。
我们得到的时候人正多,顾六郎微微斜倚在柜台旁边,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但是不晓得是闻到了饭香味还是怎么着,眼神一副非常饥渴的神情,只是强自忍耐着。
我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样的顾六郎有些害怕,还没等说什么,就听见嘈嘈嚷嚷中,“啪“一声盘子碎裂的声音。
是谁摔了盘子?在这个夏末秋凉烦躁的夜晚?
扭头,杜若一脸震惊和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那里,再看顾六郎,也突然间站直了身子,张大嘴巴一副吃惊的样子。
越过饭馆中的喧闹,两个人就这么看着,要哭不哭要喊不喊的。
张子亮不晓得从哪里走了出来,看了这样,招呼阿穷:“跟客人说,店里临时有事请让他们先走,今天晚饭统统免单。“
说罢,站在杜若旁边,关切的拍拍杜若的肩膀:“杜若?“
就听见人群渐渐散尽的饭馆里顾六郎有些激动但也有些怯意的喊了声:“嫂子?“
听得这一声,我和张子亮都愣在原地。
顾六郎,顾青凌,还真是,我咋就没把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呢?
不过这也不能够怪我,顾青凌长得温文儒雅中透着股子王者霸气,而眼前这位顾六郎,虽然眉眼英俊但是总有股子邪气,总让我往这哥们肯定会吃人的野路子上想。
就在我和张子亮愕然,杜若和顾六郎相对激动的时候,一个清清凉凉的声音喊:“妈妈?!”
我扭头,小心这个小可爱正瞪着一双无邪的大眼睛看着顾六郎。
这么一看,小心还真的跟顾六郎有几分相似,尤其是鼻梁,都是又高又挺,估计是老顾家优良基因所致。
顾六郎看见小心,愣了愣,看杜若。
杜若走上去抱起小心,想扯出一丝笑容来,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小心,这是你六叔。”
小心好奇的看看顾六郎:“为什么是六叔啊?那我岂不是应该有六个叔叔?妈妈你怎么哭了?”
杜若强忍住眼泪,勉强笑了笑:“妈妈是看见你六叔高兴的了,你喊六叔了没?”
小心大声喊:“叔叔好!”
顾六郎却皱了眉头:“嫂子,我哥呢?”
这一声却不打紧,杜若眼泪再也忍不住,失声哭了起来。
小心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顾六郎:“你把妈妈弄哭了,六叔是坏人!”
顾六郎皱眉头:“嫂子,怎么了?我哥在哪里?你哭什么?”
杜若擦擦眼泪,凝噎道:“咱们顾氏一族,现如今只剩下你和小心了。”
顾六郎闻言脸色大变:“那其他人呢?”
杜若拭泪:“一个不剩。”
顾六郎本就有伤在身,听了这话浑身大震几乎站立不住。张子亮见状忙拿了把凳子放下顾六郎坐在凳子上,良久,才说道:“我不都已经去了九幽之下,一族之人到此总该换个太平日子,怎么会,怎么会…”
杜若搂住小心,搂的那么紧我都怕她把小心给勒坏了,一反平日的从容镇定,杜若的声音颤抖中含混不清:“不是的,当初都以为是你,那该死的预言,说的那么含混不清,结果不是你,是小心,当初怎么会有这么大误会?”
顾六郎呆呆坐在凳子上,看着杜若和小心:“是小心,不是我?”
杜若满脸的眼泪,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顾六郎茫然的看看小心,又看看自己的手,转过头来看看我,又转过头看看张子亮,神情彷徨之极。
我不晓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也不晓得该说什么,就这么傻傻的站着。
刚想着要不然他们聊我先撤了,就看顾六郎突然间仰天长笑,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大男人哭成这个样子。
顾六郎声嘶力竭的连哭带笑。
杜若已经不哭了,抱着小心,一脸同情的不晓得该说什么,小心从来没见过别人在他眼前如此这般,看的呆住了。
良久,我看顾六郎这个样子有些同情他,走过去给他递了一盒面巾纸。
顾六郎突然拉住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
我看着顾六郎红肿的眼睛,还能说什么?抽了张面巾纸帮他擦擦眼泪,长叹一声,我也不晓得怎么安慰他,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顾六郎情绪渐渐平静下来,看着小心:“你叫小心?”
小心点点头。
顾六郎问:“大名呢?”
小心朗声说:“师傅说我还小,他才帮我想着呢,等明年生日的时候就帮我起出来了。”
顾六郎看着杜若:“师傅?”
杜若点点头:“嗯,荆师傅是西昆仑的高人,小心能跟着他也是小心的造化。”
顾六郎皱眉头:“怎么找了个西昆仑的人?”
杜若笑笑不说话。顾六郎看着小心,良久,苦笑道:“不错,不错,从小有胆识有慧心,一族人的性命换这么个能够成佛成魔的人物也是我顾氏一族的造化。”
杜若有点忧伤的看着小心:“连他师傅都说他命数未定,我…唉。”
顾六郎缓缓站起身来,嘴角咧了咧笑的有些勉强:“也好,也好,我虽然当初自以为这顾氏的命数该在我这里,妄自开杀戒入九幽,就是为了跟命争一把看能不能扭转全族命数,没想到却是自己高看了自己,全族命数已定,奈何?”
杜若看着顾六郎,也换换站起身,认真说道:“六弟,当日你自入九幽之时,青凌跟我说过,你为了一族人性命甘愿受此苦楚,是顾氏一族的骄傲。到今日顾氏虽然全族尽毁,但是你却幸免于难,你虽未能扭转顾氏一族的命,却扭转了自己的命,这已经大不易,又何必妄自菲薄呢?”
顾六郎看着小心,缓缓走过来蹲在小心面前,认真的看着小心。
小心睁大眼睛也认真地看着顾六郎。
良久,顾六郎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这孩子当真比我强太多了。”
杜若终于微微笑了。
我长出一口气,刚想说什么,就听顾六郎说:“道小姐,我肚子饿了,明人不说暗话,我饿了想吃人,你可能考虑一下?”
我呸!
杜若拍了拍顾六郎:“六弟说什么呢,道茜姑娘是顾氏的大恩人,别乱说话,你既然已经从九幽回来,以后就不要再吃人了,我下厨给你做点东西吃。话又说回来,你这浑身的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六郎坐回椅子,咬牙切齿地说:“那天我看见一条蛇精走过,我想着吃了她又不犯天条就跟了上去,没想到这娘们功力不浅,几下子把我打成这个样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我养好伤前账后账一起算,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吃了蛇胆喝蛇血,再用蛇皮做个二胡,天天拉。”
杜若想说什么,想了想又忍住了,默默走到厨房。
张子亮却肆无忌惮笑了出来。
顾六郎恶狠狠的说:“你笑什么?”
张子亮笑:“小伙子,你还真是条汉子,失敬失敬!”
顾六郎琢磨着这话不太对,又琢磨不明白到底哪里不太对,瞪着张子亮半天对我说:“道茜,这哥们哪里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