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轮车上的牌子在路灯下很大很扎眼:”幸福牌.”
我觉得我这一辈子不幸福了都对不住这幸福两个字.
智空撩起僧袍坐在车座上,看起来很有驾驶员的派头.冲我一笑,一口牙齿白森森.
卓轩已经上车了,坐在三轮车里面正襟危坐,冲我一笑,牙齿也白森森.
我万幸在出来的时候保持了理智,没有穿裙子.爬上三轮车,坐好,心下感慨,我最后一次坐三轮车是去阿彩的外婆家,阿彩的表哥蹬三轮,那个小风嗖嗖啊.
正在感慨,就听智空吆喝了一声:”坐稳了!”
然后猛蹬两下,就听一阵子电机的声音.
靠,感情这还是一辆电动三轮车.
就看眼前小风嗖嗖,夜风好个凉啊.
智空开着三轮车左开右开就离开了这个貌似小镇的地方,眼前越来越荒凉.
离开路灯,我依稀觉得是往山上前进.
往回看,灯火通明的小镇突然间忒地让我眷恋.
我就这么坐在三轮车上,眼前两个人似熟非熟,路在脚下飞驰,我晓得,我无法回头,也无法轻言放弃.
眼前的路越来越黑.
就听智空的声音清晰的飘过来:”道姐姐,你是第一次来,可能不知道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上的故事吧.”
没等我说话,智空就继续说:”我跟你说啊,这条路以前可有名了,可是后来发生了一桩事情,现在大家都不太走了.”
我心里面咯噔一下,你说你好好的人家不走的路你偏要走,还要大声告诉我,你咋个意思?
转头看卓轩,卓轩微微笑,颇有兴趣的看着我.
我扁嘴:”为啥啊?”
智空说:”以前这里死过人!”
我靠!
就听智空的声音传过来:”我跟你说啊,这条路以前是从山上通往山下最方便的路.当时在这条路上还有个小旅馆.
小旅馆虽然小,但是老板娘生得好看,又做得一手好菜.起初也不过是上山下山的人耽搁功夫了在这里歇歇脚,后来由于老板娘的菜慢慢有了些名气,渐渐竟有些游人专程过来吃老板娘的菜,这小馆子也成为这小地方的特色之一了.
老板娘隔三差五到山上去一趟.
山上有两座山峰,说来也奇怪,一座山峰上有个道观,一座山峰上有座和尚庙,当然,我们这次去的当然是和尚庙了,和尚庙最近香火鼎盛,很是有名,但是在以前,道观要比和尚庙出名的多了.
道观里面住这个道士.
老板娘去的是道观.
道观里面的道士生得颇有仙风道骨,眉目间却有些风流倜傥,按照这种长相原本应是红尘俗世之间多情之人,却不知为何一个人住在这个道观中.
道士卜卦算命出了名的准,山下多少人甚至省里面多少人都闻名而来,但是道士却经常闭关.
也不晓得什么时候闭关什么时候出关.
但是老板娘上山的日子道士肯定在山上.谁也说不准为什么老板娘就能晓得道士什么时候出关,不过后来大家也算精明了,想找道士,就先到老板娘的饭馆里来探探消息,省的白跑一趟.
悄悄流传的,是老板娘和道士之间那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道士有时也下山来,坐在老板娘的饭馆中喝一两杯清茶,看老板娘的眼神微微含笑,更加印证大家的猜测.
智空很想不明白的是,自己师傅都可以娶师娘,这道士和老板娘既然彼此有意,就算两个人成亲又如何?
当然,我对智空的想法以及这想法里面陈述的事实很囧.
闲话少说,就说有那么一天,道士又云游去了.
为什么大家都晓得呢,因为那天下着好大的雨,道士撑着一把伞,到老板娘的小饭馆辞行.
老板娘和道士就这么一个在雨里,一个在屋里静静对望.
有住宿的客人好事,刚想请道士进屋,就看见道士在雨中转身走了,一身的背影不晓得为什么颇有些寂寞萧索之意.
再看老板娘,老板娘眼泪一滴滴的往下掉.
过了10天,山下又下雨了,下雨的时候智空就在庙里面,当时山峰微震,雨丝落到手心中是淡淡的红色,接起来一闻,略有腥味.
智空的师傅难得的一脸严肃,负手站在庙里,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去找大方丈.
晚上,智空的师傅和大方丈召集全寺的僧人做道场,看样子是在超度,超度谁又不说,这道场智空平生仅见,场面虽比不上城里那些富贵人家做的排场大,但是做道场的时候阴风阵阵,智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害怕,就仿佛鬼门关开了一样,坐在师父身后,大方丈身后金光若隐若现.
然后,就看见一个人.
山下的老板娘,长发束起,一身劲装.
老板娘手里提着三尺长剑,剑身如秋水,印的道场中金光更盛.
老板娘昂首走进道场中央.
大方丈霍然睁开眼,看着老板娘.
老板娘却是谁都不看,只是看着场中央.
大方丈轻轻叹了一口气,智空看见大方丈身后的金光渐渐隐去.
就看见场中央慢慢出现一个身影.
智空揉眼睛,没错,出现一个人影,刚才场中央明明是空地.
那身影渐渐聚起,仰天长啸.
智空就觉得浑身发冷,这啸声恰如山间鬼啸,尖锐嘶哑,就像是破铁磨在烂铜上发出来的声音.
智空躲在师傅身后.
就听长剑龙吟,偷眼看去,老板娘长剑提起,斜斜指着那身影.
啸声听了,那身影已经凝聚成形,却是一个男子,生得面如冠玉,微微一笑,眼睛弯弯,开口,声音颇为悦耳,怎么也跟刚才那个破铜烂铁的声音达不到一起:”常三娘,你就为了那么个臭道士就要跟我翻脸?”
老板娘看着男子,眼神凄苦:”我前世作孽落入鬼道,所幸遇到你,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男子伸手冲圈子里一指:”我虽然杀了那道士,却也受伤非轻,你替我料理了这些人罢.”
老板娘眼泪落下:”你杀了他,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男子愕然:”你我形体不灭,你就算死怕也死不成吧,我倒想听听你想怎么个死法?”
老板娘凄然:”心死了,形体就算不灭,也该回到应该回到应该回的地方去.”
男子突然睁大双眼,怒道:”你疯了!”
老板娘看着他,眼神渐渐朦胧起来,朦胧间,眼白尽去,满目黑瞳,看起来颇为吓人.
那长剑剑身轻抖,就觉得刚才的阴风一阵阵的又起了来.
智空隐隐的就听见无数的哭喊之声越来越响,颇为骇然,紧紧贴在师傅身后,师傅倒也没有斥责,背脊紧绷,蓄势待发.
就听场中无数的撕咬声咆哮声剑尖与牙齿的撞击声响成一片,智空探头出去,就见道场中一片血光冲天,大方丈和师傅的金光在道场四周形成一道光墙,似是将道场中的腥风血雨均留在这一小片道场中一般.
然后就听见一阵炸雷,天上一震雨飘过,智空抬手,手上腥红一片,分明是血.
再看场中,场中人影却都不见,只有大方丈金刚怒目站立场中,挥动法杖似在做法.
师傅也站起身来,一起做法.
智空识趣,退出老远.
我听得很是紧张,手中握了一把汗:”下面呢?”
智空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在风里面传过来:”下面没有了.”
我一口气噎在嗓子里,感情你太监啊,下面没有了.
夜风中,似有鬼哭,我手心出汗:”你大半夜的给我讲这些故事吓人不是?”
智空在电动三轮车上嚎叫:”吓你做啥啊,咱们现在脚底下的路就是当时的道场.”
我郁闷:”道场不是在你们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