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行海上

风行海上，卷起腥咸气息，对陆上的人来说，这样的气息或许让人不适，但对亲水族裔而言却是幽微的鲜嫩感，让它们振奋欣喜。它就在这样的气息里潜行，偶尔伸出头来，看看蓝天下的世界。

它是自由而强大的龙，驰骋川海的生灵。

某一天，当它在无垠的海中奔流时，听到有个声音呼唤它。

“龙神，请停步。”

它没有理睬，继续往前游，这声音却在它耳内停下来，继续那句话。它只能停止游弋，说：“我不是龙神，你认错了。”

“我没有认错，我怎么可能认错呢？这是香告诉我的……你是陆英，伟大的龙神陆英。”

“我是陆英，但我非龙神，更遑论伟大。”它甩动长长的尾巴，水流拂过黑色鳞甲，带起迷醉的光泽，同靛蓝海水交相辉映。

“你以后会是龙神，现在请你看看我，记得我此刻的摸样。”这个声音从深处而来，一团黑影伴随着慢慢浮了上来。

陆英盯着这团黑暗，静等它从深渊中浮起。陆英暗金色的眼睛里变换几种斑斓色泽，最后像所有的鳞甲之属一样，瞳孔中央凝聚一根线，紫黑与艳红交错的纹路在其周围箕张。它双眼一眨不眨，提高了戒备。

族中长老们常说深海是危险的，龙族爱水，却不能入水太深，深渊中潜伏着以龙为食的异兽。在修成神龙，可腾云御风之前，万不可好奇进入深海。对长老的话，陆英半信半疑，沉沉的深海是那么广袤无边，内中该有多少动人心魄的奥秘呢？天生的好奇心总让它在入水时想起这个问题，但它只是想想，并不会真正以身涉险。

陆英之所以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出色，一大原因就在于它能很好控制自己的言行。

海中浮起一物，在它前方停住，这物体型甚大，陆英在它面前都感到了一丝压迫感。

“是你叫住我？”

“是的，伟大的龙神，我想在你面前现身一谈。”这物开口，声音浑厚低沉，像来自遥远的过去。

陆英沉默地观察它，观察它那山一般的重量，方正的体型，它在记忆中梭巡关于此物的记忆，哦，想起来了，这是一头抹香鲸，只不过……它的体型似乎比普通抹香鲸大得多了。

陆英曾见过很多抹香鲸，它们是那么无忧无虑，在海中嬉戏游玩，偶尔还捕食巨大的乌贼。然而，没有一头抹香鲸可以这样同自己对话。

“你要同我说什么？”陆英问。

这条巨大的抹香鲸沉默许久，才说：“我想让龙神记得我。”

“我还不是龙神呢，何时能成为龙神也不知道。”

“快了，快了。”巨鲸扇动腹下的鳍，海水一波波荡漾，若有若无的香气弥散在空间中。“香告诉我陆英快要成为龙神了，并且会是一位伟大的龙神。”

陆英默默不语，成为龙神似乎是每一位龙族子民的愿望，但偏偏自己并没有执着于此……当真会那样吗？

“这是香告诉我的。”巨鲸似乎露出了一抹微笑，“龙神，你可知？气息是天底下最神秘莫测又灵异非常的东西，循着香味，会有许多以为已遗失的过往浮现出来，甚至能看到还不为人知的未来。”

“这我明白，香味确实是很神奇的……”陆英点点头，鳞甲在水波中散射幽光。

异香从这巨鲸身上幽幽传来……陆英吸收着这香味，心境也变得宁静开阔了。

“这是众香之王，也是我怀揣的异宝，龙神。”巨鲸低声说道：“香在我体内，就像住着一个神灵，她告诉我许多许多，比如……多年后你会飞升腾龙，成为震慑天地的威严存在；而我会静静老死于海上，成为一座漂浮的肉山，那时，我体内的香神也已离去了，它们不再有灵魂，虽然同样馥郁芬芳。我想，它们会流落市井，成为人类的装饰。”

“嗯。”陆英不明白它话中的意义。

“龙神，我今日现身同你一谈，就是希望你记得我。我非神灵，非妖邪，只是这惘惘众生中比较特异的一个。若有神灵铭记我……那我在遥远的未来消亡时，也会化作一块丰碑，至少在你心里是这般形状。”

“我记得你了，但是……若你去时，我已非龙神呢？”沉思许久，陆英突然这样问，暗金色的瞳孔里闪着变换不明的光。它知道，神灵也非永恒，轮转的命运无一刻停歇，它将沧海换为桑田，将诸神碾压为泥土。

“那也无妨，你已记得我了。”巨鲸的吐息让水流分开，不可捉摸的香气于其中载沉载浮。“你没有发现吗？龙神，你和其他龙神是不同的……可是我不知道有何不同，香神未曾告诉我，或许是你的心性，或许是你的品质……也可能，是你的遭际本身。”

巨鲸的声音渐渐微弱，似乎融入了深不可测的海底，连它的面容都渐渐消失了。

龙蒴睁开眼，外边天光已放亮，隐约余香缭绕身周。

海中的巨鲸……众香之王……

他扶着额头，长出口气，决定回头问问迎香，可还能买到那巨鲸的龙涎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