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守承诺,来更番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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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儿
迎香于寂静中听到一阵歌声,若有若无,飘渺如烟,似一根金针儿,轻轻巧巧地挑破沉沉夜雾,将她从沉睡中唤醒。她一个激灵,倦意全无,坐起身来倚在床头静听。起先只是一缕细弱幽咽,千回百转地吟唱,忽高忽低,跳跃腾挪,渐次便有别的歌声加入进去,声浪杂乱喧腾,似乎有许多人比肩相合,唱得万分陶醉。
今夜如斯沉静,天地万物都陷入梦中,只有这似乎来自洪荒的歌声敲击耳畔,她心随蒙昧曲调起伏,听得也醉了。
这段时日来,她已经历过许多常人不可思议之事,对这天外飞来的夜半之歌也不再有畏惧和恐慌。此刻靠在床头,拢住肩头披着的外衣,忍不住也想轻声唱和,张嘴后却发现完全跟不上曲调,便微微一笑,继续听着。
迎香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她知龙蒴就在对面厢房,而他绝不会放任危险停留在这座宅院内。抬眼看看对面厢房,一片漆黑。她想,自己虽欣赏这妙音,却不知龙蒴是否喜爱,不要吵醒了他才好。
歌声如潮,时而涌起,时而退去,让人荡荡悠悠似在云端,似在海上。迎香越发好奇,干脆穿好衣衫,轻轻打开门走了出去。
天顶无星无月,周遭无风无雨,只有静谧夜色与时光痴缠,院中老槐树四周散出一圈淡淡的白影。她上前细看,发现那里竟别有风光——许多两寸来大的小人儿正围着大树翩翩起舞,又唱又跳,那些诱人的曲调便是他们唱出来的。
你们是何人?
为何深夜在我院内玩耍?
她突来一阵惊喜,夹杂小小畏惧,不忍心打破这奇妙的场景,只在心里默默问。
小人儿们身着白衣,个个仪容华美,身段翩然如群蝶,翠雀般吟唱,一会儿又三五成群地执手舞起来,不时跳到半空一人高之处,大槐树的枝叶轻轻颤动,抖落如梦似幻的烟霞。
这般喜乐景象多像话本子里描绘的蓬莱仙境,虽小了些,依然让人陶醉。迎香忍不住又上前两步,忽然,有个小人儿看到她,笑着招呼同伴道:“娘亲来了!”
“娘亲来了——”小人儿们纷纷围上来,绕着她身周翻腾舞蹈,迎香不由手足无措,定了定神,大着胆子朝那个最先开口的小人儿问道:“我并非你们的娘亲啊……你们是何人?”
“是烬儿啊。娘亲不记得我们了么?”这小人儿一跃而起,在她耳畔停住,轻声说:“娘亲淘洗香砂、澄澈芳露,亲手做了我们出来;又有爹将我们焚在炉里,施展神通,最后还把我们放在槐树下安家。”
迎香一愣,做香?焚烧?难道……
“娘亲,我们今夜欢笑一场,未想到吵醒了你,你莫生气。”另一个梳双髻的小人儿跳到她肩头,细声细气地说:“也莫要告诉爹,若是惹他不快,我们兴许再也不能在槐树下安家呢。”
娘亲,爹……迎香脑子里轰然一声,这帮小人儿说的莫不是龙蒴?她抬眼看向龙蒴的厢房,依旧漆黑一片。
“娘亲,不要叫爹,我们知错了。”看她盯着那处,小人儿们三三两两跃到半空,有的扯着她衣角,有的拉住她发梢,齐声哀求,个个娇声弱气,好不可怜。迎香心里一软,点点头,小人儿们又欢腾起来,围成一个圈子,绕着她齐声高歌,唱她听不懂的语言。老槐树枝叶轻颤,为这静夜中的舞蹈铺陈了柔美氤氲。
“你们……可是香灰的精灵?”迎香轻轻伸出手,将一个长得颇为敦实的小人儿掬在手心里,悄声问:“往日我曾见他将燃尽的香灰倒在这树下,灰烬直往地下钻,瞬间就不见了。”
“嘿嘿……”小人儿挠头一笑,说道:“娘亲真是冰雪聪明。寻常香灰自然没有灵性,但爹用我们构筑幻境,大展神通,兄弟姊妹们沾了龙气,多少也同寻常灰烬不同了。爹又将我们倒在这大槐树地下,槐树最是养精怪,这段时日以来,大家终于都成了形貌,憋不住便出来热闹一场。”
原来如此,迎香微微一笑,想起龙蒴种种神通,和这些时日相处点滴,面上又是一红。
“娘亲你脸红了,是在想爹吗?”突然,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响在耳畔,迎香一怔,正要回头,只觉一双小手捏住自己耳廓,这小人儿竟踩着耳朵跳到了自己头上。晃眼间看她一身短装,分外精神,站在头顶举起手朝众人大声道:“娘亲脸红了,她在想爹!”
“哇……”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如滚水里的泡沫,七上八下,翻腾不休,只听得有人笑说娘亲想想可以,万不可叫爹起来。迎香脖子都红透了,却也知自己势单力薄,不是这帮古灵精怪的对手,干脆闭口不言,等他们笑够了,才抓着一个问:“你们为何这般怕他呢?”
“也不是怕……只是,只是爹比较严厉……”小人儿扭扭捏捏,边说边偷眼看她脸色。
“严厉?”迎香暗笑,她倒从不觉得龙蒴严厉呢。
“娘亲你是凡人,自然感受不到爹的严厉之处。”刚头顶上的调皮小人儿一个翻腾落在她眼前,认真说道:“爹身上那股龙气……啧啧,八百里外都让人心惊胆战呢。”
这么厉害?迎香一愣,故意逗她道:“你们爹当初被封在石头里,还是我救他出来的,他要那么厉害,怎么自己不能出来?”
“书上说,唐三藏救孙大圣出石山,难道他比大圣还厉害么?”敦实小人瓮声瓮气地说,脸上得意洋洋,“虽然不清楚爹过去的事,但我们都知道,爹肯定不会平白无故被封入石头里,肯定……肯定是他们使了诈!”
“对,对,使诈。”小人儿们齐声附和,一个个蹦到半空,拉着手齐声唱起来,这次词曲都是迎香熟悉的——一首赞颂龙皇的曲子,从皇宫内苑到平民百姓,祷告祭祖时皆常有演唱。
舞动的小人儿们形成一道白蒙蒙的绚丽光景,似乎天上的银河正朝她扑面而来,迎香一阵晕眩,不知不觉闭上双眼,倚着槐树沉入黑甜之境。
“怎么睡在这里?”熟悉的清冷声音将她唤醒,迎香揉揉眼,眼前人渐渐清晰,龙蒴一身玄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烬儿、龙气……迎香嗅嗅,只有那隐约的寒香萦绕鼻端,老槐树静默如昔,昨夜是梦吗?
她小声道:“……昨夜我似乎梦见……”
“这梦有些趣味,回房再歇会儿吧。”
“好。”迎香一笑,脸色微红。
你说是梦,那就是梦好了。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