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入内,扣上房门,迎香将香炉放在桌上,取出香囊来,问要何种香。龙蒴也不拘,随意拣选两块投入炉中焚起来,待到青烟袅袅升腾,便将手指往虚空中一划,似划开了看不见的通途,那些烟雾似几股丝线般纠结在一起,成为一根绳索,往床上的凌公子眉心探去。
凌公子在睡梦中,忽然身子一震,嘴角发出咯咯的声音,龙蒴冷笑道:“呵,还挺倔强,不愿我探看记忆呢。”
“为何如此?”迎香问。
“……大约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怕给人看去了吧。”龙蒴淡然道,手指再次清点,烟雾又升腾起来,成为一团云朵般的幻影,缓缓朝凌公子身上压下去。“我本想略加点拨就罢,不料这位公子心思固执,咱们只能陪同他再入幻境,亲眼去看看了。”
香烟缭绕,在床上沉睡的凌公子身边旋舞,馥郁香气似从一副旧画上走下来,带着褪色后的芬芳,沉静、内敛,以及浓浓的忧伤。四周逐渐亮起来,变成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迎香四下一看,确定此处依旧是凌公子房内。床上传来一阵响动,凌公子已睁开了眼,翻身坐起,片刻后下床往一旁走去,榻上却仍有位凌公子沉睡着。
见这番情景,迎香不由一愣。
“幻境而已,莫要惊疑。”龙蒴走到她身边,手指轻舒,将漫卷的青烟都收拢在掌心里,低声道:“他心防颇重,显然藏着不欲外人所知之事,若强行探寻,兴许还激发他反抗,伤身伤心。不如以香为引,诱他以梦境形式再现当日情形,此刻我们肉身在房中,神魂已身在他的梦境,且看当日发生过何事吧。”
迎香点点头,看看起身在旁的凌公子,见他翻出几件绸布衣服,在身上比划一番,选了件鲜亮的装束起来,又拢好头发,别了枝玉簪,对镜一瞥,面上露出满意的微笑。
“看起来像是要去会姑娘。”龙蒴笑道。
凌公子梳理好装扮,朝房门口走去,大门一开,金红光芒倾泻而入,半轮红日在西边沉沉欲坠,天际飞云横卧,艳红绚紫,妖华夺目,好一个血色的黄昏。凌公子在房门口站了片刻,整整衣衫朝外行去。龙蒴与迎香跟在他身后,随他绕到西面,在一处精巧房舍前停下来。
迎香一愣,“这里……是笙笙的闺房。”
四下无人,凌公子偷眼往楼内望去,似瞧见了什么,眉梢跳动着喜悦,悄声唤道:“燕儿,燕儿。”
花丛后闻声晃出个穿红衣的娇俏丫头,往这边碎步跑来。迎香认得她,是笙笙贴身伺候的丫鬟,名唤春燕。春燕来到凌少爷身边,面颊泛红,娇声嗔道:“少爷,你怎的过来了,这天还没黑呢。”
“嘿,想你么。”凌少爷一笑,伸手在春燕头上抚了两下,眼睛却往房内瞟,春燕看他神色,抿嘴笑道:“怕小姐看见不成?放心,她在沐浴,不会出来的。”
“哦,姐姐在……沐浴。”他脸上露出些许奇异的神色,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话锋一转,问道:“今晚,可好?”春燕丝毫未察觉他隐藏的不自然,被这话弄得满面飞霞,低头支吾半晌,才半推半就地道:“……要,要等小姐睡下,伺候完她,我才出得来。”
“嘿,无需你跑这一趟,我已想好了。”他靠过去,拉她隐没在花影后,揽住了她腰,低声调笑:“等会儿全黑了,我偷偷进来,躲在后边院里,待姐姐睡下,你只需出门来会我就是了。”春燕脸红得像要喷出血来,默默点了点头。两人又耳鬓厮磨一番,天色渐暗,凌公子放她回去,自己退到旁边僻静处等待。直到天色全黑,才见他又摸出来,顺墙根溜进了后院,找了处隐蔽山石后边躲藏起来。
“……我们也要躲过去么?”迎香问。龙蒴凝神感知片刻,摇了摇头,带她往另一边行去,“不必,那边视野不开阔,反正在幻境当中,我们便正大光明走过去看个清楚吧。”
夜色溶溶,月影当空,后院里传来女子说话声,第一个响起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笙笙的声音。”迎香走上前去,见她披着薄衫,站在院内,对着月亮一叹。久违的熟悉身影虽立在眼前,却已是天人永隔,迎香心头不由一荡,忧伤浮波扩散开来,划出层层苦涩的涟漪。
“唉……”凌笙笙又是一叹,仰头望着天顶上流离的月华,眉宇间隐含轻愁。春燕走上前来,对她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该休息了。”
“睡不着。”凌笙笙回过头来,眉头依然皱着,对她道:“燕儿,你也知吧,家里给我订亲了。”
“嗯,是梅家少爷,听闻同梅瀚林家是亲戚呢。”春燕点头,“还未来得及贺喜小姐……”凌笙笙摇摇头,打断她的恭贺,叹道:“有何可喜的,难道就为他同梅瀚林家是亲戚么?”
“小姐……”春燕愣住了,不知如何接话,凌笙笙看了她一眼,皱眉道:“燕儿,我听说那梅家公子屋里已有几房姬妾,平日里又贪杯好色,常同一批文人墨客们寻欢作乐,赌牌滥饮,这难道算得良人?”
“可是,小姐,现在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丫鬟满屋的?”春燕笑道:“你是明媒正娶的当家少奶奶,还怕他过去的姬妾不成?哪怕有一百个在屋里,也都能弹压了。至于饮酒作乐这类,也是常见,小姐不必放在心上,咱们女人,过去了也都在院内,不随他们男人外出,你眼不见,也就不烦了。梅公子……姑爷他,我想也不至带人回来,在你眼前胡天胡地的。”
“呸,什么姑爷。”凌笙笙啐了她一口,摇头叹道:“你这丫头胳膊向外,净替这陌生男子说话。你难道不知,若我真嫁过去,你也定是要陪着过去的。到时候,看你哪找机会同骏儿会面去。”
“嗳?”不防被说中心事,春燕一愣,顷刻间飞红了脸,急忙摆手,结结巴巴道:“没……并不曾同少爷……我,我只是个下人,又怎敢想那些……”
“唉,你……”凌笙笙摇头,“我还不知么,骏儿近段时日常在外头晃,还不就是为了瞅你,依着我说,他若真对你有意,禀明了爹娘,将你讨过去更好,何苦这般鬼鬼祟祟的。”她一语说罢,连连摇头。春燕脸上红得似要喷出火来,认也不是,不认也不是,只得低了头,不时往院角落的树丛后瞟,深恐被人听见——若没猜错,凌家少爷黄昏时说过要躲藏进来,此刻多半已藏在那处了。
凌笙笙絮叨一阵,再次沉默下来,仰头望着天顶皎洁的明月,长叹口气,又呆了半晌,喃喃道:“你们……哪里知我的心事。”她语意寂寥,脸颊上却晕出淡淡薄红,唇角勾起隐约笑意来。
春燕盯着她柔媚面色,忽心头一动,小声道:“怎么不知,小姐……小姐怕是在想着那人吧?”
林笙笙肩膀一震,忙回过头来,低声斥责:“莫要瞎说,给人听了去怎么得了。”
“都这时候了,哪有人还能听到。”春燕娇笑一声,脸上露出向往神色,也是幽然一叹,摇头道:“若小姐真记挂着那人,确实也……那样俊美逍遥的人物,我活这十几年还是头一遭见到呢,何况……何况他还有那般神逸的功夫。”
“你还胡说……”凌笙笙佯怒,嘴上斥她,唇角却越发翘起来,眼中浮现梦一般的迷醉之色,轻轻点了点头,悄声道:“他……他那般人物,直如天神,虽只一面之缘,但我……嗳,他不还同我说笑么?那夜也是这样,静谧深沉,月色如瀑,我睡一阵醒了,披衣起来在院里散心,忽听背后传来男人声气,说‘你们这些京里的女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只在后院里发什么呆?当心给山贼掠了去。’我吓了一跳,一回首,却见他人浸在皎皎月华里,身立墙头,飘飘欲仙,简直是白玉京里的仙人下来了。我心里顿时便不怕了,反而擂鼓般跃动起来,似有一团火在胸口跳动。他朝我一笑,我也笑,还回嘴道‘天子脚下,哪来的山贼呢?有……有仙人还差不多。’我这辈子还没说过这般放肆的话,那夜竟脱口而出,想他是真仙也罢,假仙也罢,授我长生也罢,都不要紧,他若愿从墙头上下来,在我头顶上抚一抚,我便如成仙般快活了。可是……他没有。他没有再说话,只笑了一声,便纵跃而去,一道红影就这么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