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是发下来了,同时也有隐约的消息透下来,同京里那位操控者一门子的人呢,就能得知此番行动的真实意味,咱们萧同知算是上道了,才明白内中含义。若有舍不得精锐捕快的,就把人压着,换不怎么得力,死了也不心疼的去吧。”何主簿长叹一声,“说是剿匪,不过是要把人带去那地方,跟山贼乱战一场,暗地里再埋伏下好手,等到两边筋疲力尽时杀出来,不论山贼捕快,一律格杀了,死无对证。转头回报这番英勇功绩,就说盗匪已尽数剿灭,各路精锐亦力战身亡,好一番可歌可泣、壮烈牺牲。其实不过是关门打狗,自欺欺人。然而……也无人会在乎了,那帮子惶惶的百姓,整日蛆虫般无知无觉,只晓得盗匪给剿灭了,日子依旧繁华安宁,那便好了。”
“这……”何长顺浑身发颤,胸中似被大石给堵了个结结实实,一口气险些喘不上来,他绝难想象,此事背后竟有这帮谋算,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还能说什么。看他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何主簿知他心底狂涛骇浪,一时难以接受,又叹道:“其实……也不定净是坏事,你需知人心乱,更甚于世情乱,如今京里群情急惶,甚至有人已逃了出去,这番作假,表明盗匪已尽灭掉,对于稳定京中局势也十分有用。就当……就当这些人是牺牲了罢。”
“牺牲……”何长顺喃喃自语,他总觉这番说法大错特错,细想来,又不知错在何处,只觉深切悲哀和浓重沉郁铺天盖地而来,几乎将他吞没,他如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张大嘴,也只能面对窒息而亡的下场。
“我……”何长顺四顾,周遭是熟悉的书房,此刻却都透出陌生和阴冷来,他想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是回来了……可记得那公文上写着,各县都要去人的,我回来了,桂川县的名额怎么办?”
“李大人派了王剑和林四去替你。因着我病重,你去不成,桂川县再派两个出色的捕快去,两个换一个,也算不得临阵脱胎,更不会让上头看出端倪来……”何主簿语气中颇见无奈。
“王剑……?林四……?”何长顺口中喃喃这两个名字,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神色不可抑制地变得哀戚绝望。他已做了几年捕头,记得手下每一个捕快,从他们的名字、家族出身、面貌体格,到性情武艺、为人处世,甚至每个捕快的家长里短——父母妻儿是何人,居住城中哪处,做何营生,他都了然于胸。如今,他根本不必回头看,只要一听他们随自己巡夜查案的脚步,他就知谁跟上来了,谁落在了后边,谁精神抖擞,谁有些疲惫……他记得林四的娘子刚生了女儿,还在吃奶;王剑方过十八岁生辰,琢磨着何时去跟花家铁匠铺的女儿提亲,如今,如今……
“怎能派他俩去?!”何长顺胸中各色情感鼓动着、叫嚣着,他分不清这些奔腾咆哮、彼此吞噬倾轧的是喜是悲,抑或深深的愤怒,他第一次朝父亲大喊起来,“王剑还没有成亲,林四刚有了女儿!派他俩去,是要害他们……”
“那你说我要怎么办?!”何主簿如一头雄狮,勃然大怒,手一扬,案上砚台被横扫在地,发出砰然巨响,“你要我怎么办?!让我看着唯一的儿子去送死?!下半辈子孤苦伶仃,死了连个戴孝的人都没有?!我要救你,就救不了别人!”他连珠炮般轰出一串串激烈的话语,一贯儒雅的主簿文书此刻仿佛化身怒目金刚,浑身每一根毛发里都喷薄着灼人的烈焰,“我对不起林四,对不起王剑!但我更不能对不起我儿子,不能对不起你死了的娘,对不能自己唯一的亲儿子!”
何主簿声音渐渐喑哑,如轰天炮仗爆发过后回荡的余响,音量小了,却更磅礴,在无尽天地里盘旋回荡,“你当年……你五岁的时候差点淹死在陇头河里,你不知爹我有多害怕,多心疼。大些了,盼你好生读书,安心平顺过日子,你又硬是不爱,偏要去舞拳弄棒,如今你干着捕头,每日风里来雨里去,奔波不停,爹这心里……每一日都是悬着的。眼下又有这么个死劫等在前头,就是……就是砍了我的头去,我也不能让你去送死啊!”说到此处,何主簿嗓子里已哽咽不成声,颓然坐下,拿袖子遮了脸,默然而泣。
何长顺呆立当场,如一尊石人。
“罢了,罢了,你出去,出去吧……”似乎过了许久,何主簿才背过身去,不再多说什么,挥手让他离去。何长顺恍若未闻,如一尊木雕泥塑,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
四周依然是一片漆黑,只有这盏油灯发出盈盈微光,照在那颗头颅上,他光洁的额头像月面般莹润饱满,反射着橙黄光晕,于无血色的唇上描摹出柔和温暖的影子。此刻,他显得比生前任何时候都更清俊、更端正。
“我没有不愿听,你继续说吧。”头颅轻声道。
迎香的肩膀慢慢放松,长出了一口气,“嗳哟,你现在好生耐烦,当初可是怎么都懒得听我多说一句话,不但令人把我打出门去,连簪子都……”她惨然一笑,发了片刻呆,又痴痴呢喃起来:“那时候……我被他们带着,辗转到了金陵城郊,他们要走小道上山,我怕山高林深,寻不着路脱身,便想找机会逃掉。但我只一人,他们那么多高壮汉子,须得有人协同,胜算才大些。我悄悄同小丫头商议逃跑之事,谁知……谁知她因一路上跟看押的那山贼多有接触,那人刻意对她温存,她就此暗动了心。那贼人看出这点,同她说待见了大当家,便跟上头讨了她去做老婆,她信以为真,一心一意按着那人吩咐行事,暗地里监视着我。”
“真是不幸。”头颅眉头挑了挑,撇嘴道:“遭遇山贼劫持,已是不幸;误信歹人甜言蜜语,更是大悲剧,这小丫头怕是落不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