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看着这一幕,纷纷沉默,眼前景象渐渐消散,如烟似雾,由浓转淡,在起伏袅绕的青烟中幻化消褪,融入沉沉黑幕,三人又身处一片无垠的黑暗。罗环气喘吁吁,皱眉问道:“这就是当年真相?那物……那影子究竟是何物?”
“他自己不是已说得很清楚了么?异界过客而已。”龙蒴轻声一笑,叹道:“苏公子果然不凡,更是大幸运之人,短短人生中竟得此奇遇,能与跳脱三界规则之外的异界异灵有接触……多少人总梦想得神君襄助,飞黄腾达,心眼手皆围着钱财势力打转,胸中至多不过三年五载的谋划,其实那有何意义呢?黄金白银、权柄温存,最后总归作北邙枯骨,无依孤魂,能与神上之神相遇,甚至得片言点拨,窥破人生迷局,才是真正的大幸运啊。”说罢,他露出淡淡萧索神色,眼中却带着一丝艳羡。迎香那日在陇头河边已听他说过这方面蒙昧不明的话,虽不是很懂,心里也略有所感,似隔着屏障触摸到了恢弘的未知。此时从旁偷眼看他神情,不由暗暗心惊,料定那物必是比山鬼更厉害百倍的存在,甚至是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远远脱离于所有现世与来生,全然不受世间规则制约的存在,她既惶恐,又万分好奇,却不便相问,只默默在旁看着两人。
“……幸运?”罗环苦笑,摇头道:“龙兄,你通晓玄门之术,眼光与我们这起俗人兴许不同,在你看来,师尊得遇此异灵是幸运,但在我看来,师尊若无这场遭遇,安心做他苏家大少爷,考个功名、娶妻生子,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才是真幸运。那样他便断然不会飘零江湖,常年沉郁,甚至最终遭人杀害。”
“那样他就没机会遇见你,更不会救你,你愿年纪轻轻冻饿而死么?”龙蒴低声问。
“……愿意。”罗环低头,声音沉痛,“只要师尊不受那世间种种苦楚……你们未曾同他共处过,许多事都不知……自然也不理解他心里的绝望与沉痛。过去我总是不懂,今日看了这番场景,顿如明镜似的。师尊得神尊示意,得知自己未来命运,却不知会发生何事,只知如何品貌风流亦是无用,文才武学都是为他人作嫁,他越出色,便越是一袭华丽的背景,这是何等绝望与不甘。”
“这么说来……苏公子当年离家远走,应当是不甘,又有些不信,想离家闯荡,同命运相搏了?”迎香恍然大悟,顿悟苏公子心态。罗环点点头,神色哀痛,缓缓道:“师尊虽静默少言,但我同他朝夕相处,这么多年来,早知他其实是个志存高远之人,当年当谋划有一番宏图,不论文武,定要博个头等光彩,未料想……那异灵告诉他终身都是……”说到这里,他喉头似被哽住,再无话可说。
婉婉香氛袅袅袭来,三人眼前又是一阵幻影流动,但见苏公子独坐案前冥思,脸上神色痛苦,身形比当日又憔悴了几分。他坐一阵、想一阵,起身在房中踱步,牙关紧咬,脸色越见灰败,猛然间一回身,将书桌上的东西尽皆扫落在地,发出哐然声响,外间似有人焦急地问什么,他却浑然不理,撑着头坐下来,身躯缩成一团,双肩耸动,发出困兽般的嘶鸣……
忽而场景一晃,又是深沉静夜,万籁俱寂,冷月如霜。苏公子在空无一人的后院中独自舞剑,青锋游走,寒光飒飒,直舞得落英纷纷,卷起花影如雪片儿般。腾挪间,他身影如电,风姿超凡,却透出一股绝望的狂态,似醉后的狂舞,又似凋零前的绝唱。突然,他挽个剑花,接着振臂一掷,三尺冷锋呼啸而去,铮然一声,竟没入石中三分,剑柄颤动,嗡嗡响个不停。苏公子盯着那剑,脸上神情似笑非笑,随着嗡鸣静止,渐化作死一般的漠然,缓缓在地上坐下,双手抱头,颓然不语,片刻后,隐约发出一声啜泣,整个人被绝望层层包裹……
罗环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忍不住上前,往幻境靠近两步,却也知眼前一切皆是幻影,靠近无用。他眉头紧蹙,牙关里格格有声,拳头反复握紧,又缓缓松开,手心里满是指甲掐出的印痕,显见得心内挣扎痛楚。迎香亦是眉尖深锁,为这挥之不去的深沉痛楚所感,却束手无策。
龙蒴低叹一声,伸手在空中轻抚,那清晰的幻象逐渐模糊起来,如流沙般散去形状,靛色青烟袅袅,在三人身周盘旋起伏,似那一缕不甘不愿,却依旧挣扎不屈的魂灵。
罗环很快冷静下来,环顾四周,眼圈不由隐约泛红,涩声道:“师尊不甘命途如此,舍了家业闯荡江湖。纵观他这一生,虽文采武学皆精,却未有半点称霸图雄之心,只带我隐居塞外,如今想来,除因师尊性子谦和、为人中正之外,怕多少也有不愿为他人作嫁的心态吧。担心自己做得越多,便错得越多……师尊,始终还是忌惮那异灵警示,它那样宏伟神力,怎可能不当回事呢?但是,师尊那样品貌,一身文武兼备、才华横溢,怎么舍得下……他既不敢不信,又不甘就此信服,终致多年心头郁郁,左右为难。”
“尊师离家后的经历,你都知道么?”龙蒴忽问道。
罗环点点头,“不敢说全通,至少知晓十之八九。师尊离家后,对书本上的东西便渐渐不太上心,于武学上钻研更多。遇见我之前也曾游历过几处,拜会一些高人,后来带上了我,辗转走过大半个神州,一边替我治病养身体,一边授我武学。”
“治病?”迎香问。
“嗯……”罗环点头道:“二位也知我是师尊路边捡来的,他说我天生有些不足,且自幼颠沛流离,历经时疫饥荒,在濒死之际才得救助,身上早已伤痕叠叠,更落下不少病根,最要命的是寒气侵体太深,几乎成了毒种,若不彻底根除,怕是难以活到成年。师尊说既救了我,便要管到底,带我辗转大江南北,拜访了好几位神医,终于拔除毒素,更求得灵药密谱为我强身。”说到这里,他惨然一笑,叹道:“莫看我如今身强体健,昔年可是惨白瘦弱,连路都走不稳。那些隐逸高人,个个爱住在山遥水远之处,每逢攀山越岭,都是师尊负着我前行,不论严寒酷暑,多有劳累他……”忆及过往,他声音越发喑哑,最后实在说不下去,三人间一时陷入沉默。
片刻后,龙蒴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又道:“罗兄节哀,香已燃过大半,还是赶紧来看看尊师临终前的记忆吧,也好找出歹人为尊师血仇。”
罗环闻言,即刻收敛心神,盯着四周散逸的青烟。龙蒴五指轻舒,那些靛色烟雾便聚集起来,在他手指上盘旋舞蹈,划出繁复的图案,似一幅画,更似一副满布异族文字的卷轴。这轴缓缓展开,像水波般荡漾,划出圆融涟漪,深植入无边黑暗。几人侧耳倾听,隐隐闻得风声猎猎,由远及近而来。四周墨色朦胧褪去,渐成一片青白,天边日轮半坠,一条道路蜿蜒在侧,远处可见森林矗立,荒枝枯草掩映其中。
“这里……是天山南峰背面的麒麟坪!”罗环眼中跳跃着火光,“师尊就是在此处遇害!”
“天山么?难怪得五月天气,依旧白雪皑皑。”龙蒴道。罗环点点头,“今年开春本挺早,结果到五月反而回寒,降下一场冰雹,又是一场雪,麒麟坪地势高,又在阴处,堆雪是常态。师尊就是在这场雪后……”
“嗯。”龙蒴也不多言,带两人退开一些,将虚幻舞台留给逝者的记忆。
苏公子踏雪而来。
除了变得更沉稳些,他面容身姿看起来与当年并未有不同,常年的山居生活也没有折损他一身萧然贵气,依旧是檐下芝兰,庭中玉树。岁月在他眉梢眼角刻下一丝浅淡的纹路,不显年纪,只是为他增添了阅历和风姿。好比一副名画,总要经得名家之手,点上篆印、提了诗文,才愈加身价百倍。苏公子一身玄裳,披着玉色缂丝黑云纹鹤氅,高山上清冷风来,拂动他衣摆发梢,身姿端凝,翩然若仙。他脚下动作轻捷,几乎听不到脚步声,越发显得清朗俊逸,若不是手里握着剑,真疑心是仙人出世了。
“越秋水……”罗环呢喃,“师尊的佩剑,也在此役中折了。”
苏公子走近,在一片平坦处立住,猎猎风过,四下草声刷刷掠起,天上层云翻涌,别有一种阴郁诡谲之气。他手握长剑,四下环顾一圈,朗声道:“阁下既有胆在镇上杀人,何不敢现身一见?”
四下长草森森,树影冉冉,却不闻一丝声息。苏公子凝神戒备,似有所得,朝斜前方又走了两步,问道:“君子坦荡荡,阁下若有意远走,何必在此躲藏呢?”
“哼……不过是想寻个好施展的地方罢了,免得杀了你,还有许多麻烦跟着来。”前方林中传来两声冷笑,一道身影缓缓步出。三人一见,顿时眼前一亮,接着倒吸一口冷气,罗环更是双拳紧握、虎目圆睁,将这人面貌篆刻在心底。只见此人一身暗红长袍,衣摆上描金压银地绣着许多纹样,精美非凡,外罩细密轻软的狐裘,装扮堂皇,更有一股凛然尊贵。他头戴宝冠、腰悬长剑,手握一柄折扇,扇骨不知是何物打造,乌黑透亮,泛着金光。这人生得十分俊美,眉飞入鬓,眼若桃花,内凝一层玄冰,净是森然冷意;鼻若悬胆,唇角微翘,难寻半点温煦。他脸上挂着冷笑,通身气质邪魅阴毒,似一轮黑红毒日,灼热与冰霜并举,令人望之胆寒。
苏公子不为所动,淡然问道:“阁下何人?为何在山下镇子里滥杀无辜?”
“你一个要死的人,何必问我叫什么?”这人阴恻恻一笑,展开扇子,扇骨上丝丝不详的金光流转。他上下打量苏公子一圈,反问道:“你是那几个死鬼的什么人?一路追着我上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