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龙蒴闻言露出玩味的表情,问道:“龙神陆英的故事还在传啊,现在又是个什么说法?”
“龙君也知道?”柳望之问。
“知道啊,你也说此事发生在三百年前,我只被封了百余年,怎会没听过呢?”
“哦,那当年是什么说法?”柳望之有些好奇。
“记不清了。”龙蒴摇摇头,凝神思索片刻道:“即使记得,也没太大意思,这种大神不论有何丰功伟绩,所能流传出来的,本身便真假掺杂,好歹都难以断定,我们这些山精野物,不论作何揣测,估计也是‘皇帝的金扁担’,惹人笑话罢了。”
“什么是‘皇帝的金扁担’?”迎香初次听闻这典故,不由追问。
龙蒴看她两眼,笑叹道:“连这也不知,真是个小姐,难怪你精通的是做香脂,若生在贫苦农家,怕只能擅做布衣草鞋了。这皇帝的金扁担啊,是个笑话。说有对乡下夫妻在田间耕作,闲暇时聊天,农夫问妻子,那皇帝的日子是何等模样呢?农妇啐了他一口,说你个没见识的,这都不懂,皇帝日子可舒服了,他连挑货的扁担都是金子做的哩。”
迎香闻言噗哧一笑,秦鉴在旁跟着吟了首打油诗:“听闻皇上要出宫,忙坏娘娘东西宫,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念罢,几人笑作一团,十分欢乐,各自又闲话几句,方复归正题。
柳望之道:“就我听闻,约摸是三百年前,龙神陆英仗着与龙皇有血缘之亲,不念人间供奉的情谊,起了谋逆之心,顶撞龙皇,偷了法器,意图诛杀人间天子,改朝换代。虽说当年正逢前朝皇帝昏聩无道,神州民不聊生,怨声载道,可气数未尽的人皇,依旧是天命所向,凭他一人就能逆不成?”
“嗯,莽撞愚蠢了。”龙蒴点头附和道:“这陆英也不通得很,我听闻龙皇训诫过他多次,叫他以大局为重,不可意气用事,他却只当耳旁风,结果自然是螳臂挡车了。”
柳望之道:“可不是么。其时天下妖邪异物各自为阵,你有你的山头,我有我的洞府,与朝廷向来无甚瓜葛,也不听谁的调遣。陆英作乱被压下去后,龙皇显身金殿,与人皇相谈,让他设置内禁,招募异人,专管与天下奇人异物相通协调之事,平日里互通消息,略加照应,若有祸事时,兴许还得这些外道支援一二。那皇帝老儿本痴迷长生之术,神神叨叨,此刻见日夜供奉的神尊现了真容,顿时慌乱不堪,跪地叩首,听到什么都应下来。龙皇又顺便训斥他几句,让他不可继续祸国殃民,否则天命气数用尽,谁也保不住他。皇帝老儿战战兢兢,尿都流到裤裆里,此后大为收敛,让神州百姓缓过口气来,又这么传了几代,拖了近百年,方才改朝换代,休养生息,逐渐步入今日盛世。”
“嗯,这个有所耳闻,只不如东家所知详细。”秦鉴点头道:“此前隐约听说过,禁中其实对民间的异人妖邪有所把握,甚至还有人沟通联系,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啊。这样也好,有什么动静早日能知道,免得隔不上几年便乱一次,至少在这些人里头不容易乱起来。其实,谁家兴亡也没那么要紧,没有战火饥馑才是要事,百姓过得顺心,那便行了。”
迎香默默听完,心里怦怦直跳,初次听闻这些天上地下,皇宫朝野的大事,一时还难以理清,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那个反乱的龙神,作乱失败后怎样了呢?可是死了?”
“死了啊。”龙蒴道:“有传闻是被龙皇亲手斩杀的,大义灭亲,也更方便与人皇交涉呢。”
“呵呵,如此手段,往好听的说叫大义灭亲,说难听了,便是卸磨杀驴。”秦鉴话中带着浓浓嘲讽,“龙皇自己难道不曾有改朝换代的想法?反正历朝历代都拜他们这些龙神,他们的供奉又不会因此短少一分。”
“你糊涂。”龙蒴冷笑,“正因大家都拜龙神,所以谁坐江山有什么要紧?只要供奉跟得上,哪怕底下洪水滔天呢?风调雨顺,是龙神庇佑;天灾人祸,是人皇自己不修功德,受了天谴,这些翻来覆去都说得通的理……”
“唉,打住,打住。”柳望之摆手,阻止两人继续说下去,皱眉叹道:“这些上头的事,小民留点口德吧。听闻龙皇手眼齐天,乃是第一等的大神,一个喷嚏就能颠倒三江五海,我们还是……莫在背后提它老人家的不是为好。”说罢,起身为几人斟上酒,神色间十分谨慎。
“嗯,东家说得对,怪我们莽撞了。”龙蒴点头道:“东家不愧京城里出来的,想法就是比我们这些山野里厮混的周全,虽然也听说有极厉害的高人妖邪,但不曾亲身经历过,便不当回事了。”
“怎不曾亲身经历?”秦鉴咧嘴一笑,他方才喝了几大杯青梅酒,此刻后劲上来,隐有两分醉意,嘴里越发没顾忌,竟拿龙蒴开起玩笑来。“你不就被人家玄空道长打成那样,还被封在石头里许多年?我还刚听你说这事时,还想你兴许是像人孙行者一样,自己破石而出,石破天惊,结果却是靠小姑娘搭救……”
“哎哟,你还说我。”龙蒴笑骂道:“当年在蒴山,我让你伪装上头官差去苏州办事,你去了当地,县令糊涂,只当你是真的,腆着脸上来拍马屁,把你照顾得妥妥贴贴。晚饭亲自来问你想吃什么,推荐了波斯人的酒家,你说吃什么波斯牛羊,不如苏州地道的漕鱼醉鸡,人家便随你心意,让厨子做上来。吃过饭,问你可要听曲儿,有胡姬善跳旋舞,十分妖娆,你又说看什么胡姬,苏州不是评弹好么?听两段就行,县令又只好顺了你的意。你回来同我说,这县令是不是有毛病,老推荐波斯的东西作甚?我笑你太迂,这都不懂,人家县令每天吃漕鱼醉鸡,听评弹,盼了多久才盼来一个名正言顺去消费胡姬的机会啊?偏给你这不解风情的搅和掉了,真当人家是陪你的?拿你这‘上头来的官差’做幌子罢了,你才恍然大悟。我说你幸好不做官,否则不知被人坑成个何等模样。”
“哎,这事你还说……我那时又不同人打交道,哪里知道这么多七拐八弯的心思。”
秦鉴佯怒,笑骂几声,三人又谈了些当年旧闻,感叹几句,转而说起其他妖邪逸闻,迎香坐在一旁,也听不明白,渐感无趣,四下一扫,恍惚间看到有淡青色雾气在龙蒴衣摆处回旋升腾,凝成如意般的云纹状,散出袅袅香味,定眼看去却又不见了。这些小神通,包括种种不可以常理推测之处,她近段时日来在龙蒴身边见了不少,倒也不觉奇怪。又看片刻,始终不见那烟雾再出现,便转头往窗外看去。
未时已过,街上行人不多,有货郎挑着担子走过,吆喝着胭脂水粉、钗钿簪环,客商们赶着车马匆匆穿行,不知哪些富人家的仆佣三三两两出来办事做活。转角处过来一位姑娘,身着粉色衣衫,长袖轻扬,云鬓斜挽,头上插着好几支珠花,脸上抹着精致妆面,眉目如画,十分魅人。她莲步款款,朝街这面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恰好处,腰肢似柳轻摆,引得人忍不住要多瞧两眼。迎香一看到她,便觉这姑娘天生风流,轻软靡丽,必定适合浓艳妖娆的香脂。方想到此处,这姑娘已走到了窗外,朝她招手道:“是龙家小娘子么?”
“哎?”迎香一愣,姑娘又问:“这位美人,可是龙家那擅做香品的穆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