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什么!”朱先生将书桌重重一拍。他饱受儒家教诲,读圣贤书多年,最不信的就是那些神鬼妖怪的无稽之事,听幼子口口声声闹着有鬼,不由怒道:“哪有什么鬼怪!昨天方是你姐姐的好日子,好容易城里没了那些闲话,你姐姐顺利出阁,今天你就要胡闹!”
“真的有!”小梨子被吓得狠了,面对严父竟顶起嘴来。“我看到了,头上有角,很大的嘴,眼睛跟这个铜香炉一个颜色!就在那个穆姐姐肩膀上……”
“够了!无知小儿,净会信口雌黄!”朱先生被阵阵哭闹吵得头疼,命人把孩子们抱了出去,想起此前流言种种,心内烦躁,书也不看了,负手在房内踱步。小梨子被带回屋,仍哭个不停,阿贵哄了半晌才安静下来。
是夜,小梨子怎么也睡不着,白天所见在脑子里不断重复,那鬼的面目愈发清晰起来。他裹在被子里翻来覆去,心里越来越怕,似乎那鬼怪就藏在房内黑暗处虎视眈眈,等着吃他的嫩肉。小梨子吓得牙关打战,不敢再在房内多呆,穿衣下床,偷偷溜了出去。
今晚正值月中,满月如银盘般挂在中天,院内亮得可以看书,小梨子胆子略大了些,却不敢回去睡,只在院子里一圈圈溜达,盼夜晚早些过去。走了几圈,隐约听到墙外街上有脚步传来,伴随着人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好似何捕头?!小梨子大喜,如盼来了钟馗,三两下爬上墙边桃树,攀上墙头一看,果然是何捕头正带着几个衙门里的人在街头行走,喜得大喊道:“何捕头,何大哥!”
近日省城出现盗匪,已有两所寺庙并几户富贵人家遭了窃,上头要求各县城加强戒备,今晚何长顺便带属下在城内夜巡。刚走到回龙巷口,听得小梨子呼唤,看这孩子满脸激动,笑问道:“大半夜的,你个小孩子不睡觉趴墙头上做什么?”
“何大哥,救命!”小梨子手脚并用,翻过墙一头扎进何长顺怀里,拽着衣襟不放,哆哆嗦嗦地把白天所见讲了一遍,说到后边又哭起来。何长顺起初只当他小儿胡言,笑着安慰了两句,后见他怕成这样,口口声声绝对没骗人,不由得也有两分重视。他本不信邪,但这些年在衙门里当差,确实也见了几桩不可以常理窥测之的怪事,心里的认知慢慢动摇起来,如今对鬼神之事即便不热衷,也绝不敢再轻慢以待。
况且,此事涉及穆迎香……何长顺一贯冷静流畅的思绪有一丝涩滞。他二十如许年纪,尚未娶亲,面对穆迎香这般姿容,有制香才艺,又通文墨的神秘美人,要说一点绮思没有,未免虚伪。但这一丝遐想带来的也仅止于远看她两眼,像张硕那般无耻行为,何长顺断然不屑为之。若穆迎香不处在流言的风口浪尖上,何长顺或许还会托人去打探说合,如今的局面,他再有千般迷恋也该端正立场,何况只是淡淡倾慕。莫说在县衙当师爷的父亲不许,就是他身为捕头的自重,也不许自己再对穆迎香有何遐想。
命属下送小梨子回去歇息,何长顺权衡一阵,孤身朝巷底走去。来到穆迎香宅外,四下并不见有什么异状,此时夜深,也不便敲门探问,徘徊一阵后,又折返回来,带人继续巡视城区。
何长顺终究放不下此事,次日下午又来到穆迎香宅外,敲了半天门,听得里面低低应了一声,又过半晌,门方开了,穆迎香双眼无神,满脸病容,头上包着块布,歪歪倒倒地倚在门边,见是他,吃了一惊,哑着嗓子问:“何捕头有事?”
“无事,听说你不大好,来看看。”何长顺问:“穆姑娘病了?”
穆迎香楞了片刻,似不习惯他这般问候。“风寒。”她探头朝宅子两旁瞅了瞅,担忧给人看到又说闲话,小声道:“前日在外淋了雨,受了些寒,歇两天应该就没事了……有劳何捕头关心。”说完这两句话,迎香已气喘吁吁,几乎支撑不住,靠在门边的身体也往下滑了一些。何长顺想扶她一把,又顾忌男女之防,满脑子都是城中口舌,僵着伸不出手,立在她面前好不尴尬。片刻后,憋出一句:“你照顾好自己……要找大夫不?”
“哦,不用……”穆迎香声音更低,“昨晚上大夫来过,还帮我煎了药出来,今早已喝过一次了。”
何长顺闻言一楞,昨晚来的?昨晚自己明明在夜巡,城内就两家医馆并两家药铺,天黑后都关了门,未见有人出入。况且,最近上头要求加强各县城夜间巡防,做好防盗,即便有大夫出门看诊,也该在次日一早报备才是,哪来得大夫夜晚给她瞧病?心下虽十分疑惑,但他转念一想,或许是穆迎香不想麻烦自己,才谎称已有大夫看过也说不定。想到此,他也不再多问,只叮嘱她保养身体。匆匆告辞。来到街上,想了想,又往药铺走去。
送走何长顺,穆迎香给门落了锁,慢慢走回房,一路上咳个不停,背几乎弯到地上。都说病来如山倒,这次可彻底体会了,年前风寒未愈,病根复发起来,加上山中一场折腾,头上一处伤,一并发作,简直去了她半条命,还好昨晚有个大夫来给把了脉,又熬了药……
迎香昏昏沉沉,好容易慢慢挪回房,倒在床上,浑身瘫软,眼底余光扫到桌上的碗,才想起喝了药的碗还没收,想起来收拾,挣扎两下没能起身,索性放弃了,迷糊着又睡过去。
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得有脚步声在身旁来去,是昨晚的大夫吗?今天又来看我了?迎香迷迷糊糊地想。多谢你。她想招呼人两句,却只能发出暗哑的支吾。突然,她记起自己是锁了门的,大夫怎么进来的呢?还有,还有……
还有……
昨晚大夫又是怎么来的呢?她记得自己跌跌撞撞回到家,胡乱吃了两口剩饭,强撑着烧些热水擦洗身子,换上干净衣衫就上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听得有人唤她,说给她号了脉,药也熬好了,就放在桌上,起来记得喝。自己当时只道是在做梦,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又迷糊睡过去。后来,又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头晕发热,也辨不清是梦是醒,只记得睁眼时,桌上确实摆着一碗药,还温着,她直觉这就是大夫熬的药,拿起来就喝了。
可是……谁叫的大夫呢?自己生病应无人知道,在城里又是那样的名声,谁会去叫大夫呢?何捕头?不对,他明明才来过,根本不知自己病了;张婶?不对,张婶家回克州探亲了。况且,这人真是大夫吗?她记得那声音只说号脉熬药,可没自称是大夫。细想起来,自己竟连那个大夫的声音是老是嫩,是男是女都想不起来。那……到底怎样一回事?是否自己烧糊涂了,一直在做梦,包括这个声音,包括下午何捕头来看,都是梦里的事,其实自己一直昏迷着,还未真正醒来?
她思绪混乱,昏昏沉沉,恍惚间,那个“大夫”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听明白了,是个清冷的男人声音,似乎就站在床边,说:“你病得比我想象的重,我重新配了药,你醒来记得喝。今天我要出去一趟,会尽快回来。”
尽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