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小雅正对面的“听竹”包厢门被上菜的服务员推开,坐在其中的他探了探头,那个瘦弱的身影总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而今她却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难道真的是冥冥中的缘分。
服务员将白酒和酒杯放在蒋小雅面前,不耐烦地转身离开。
蒋小雅吃力地拧开瓶盖,推开手边的酒杯,撕开包装好的餐具,取出白色的瓷碗,将酒咕咚咕咚倒满。低下头,满满的酒映照出她的脸庞,下巴很尖,眼皮很肿,一副被人抛弃的模样。
他命令服务员推开包厢的门,在觥筹交错的应酬中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的眉头微微蹙起,没想到她这么能喝,可上回怎么喝了点啤酒就醉了?
蒋小雅将鼻子凑近,鼻尖沾到少量的白酒,用手背蹭去,使劲吻了几下,呛红了眼眶。
他手托着下巴看着她的举动,她真是个奇怪的女孩,真是想让人去了解的女孩。
蒋小雅面前的酒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震荡着,倒影的面庞渐渐模糊起来,她的眼泪不争气地砸在碗里,激起一个个涟漪。
“胡总,这次您要是再不帮我,我就真撑不下去了。”胡仁杰旁面的男人已经喝的有些多,舌头肥大,吐字不清。他肥硕的身躯向胡仁杰一点点移动着,口中喷着酒精的挥发气味。
胡仁杰礼貌地向后躲了躲,脸上挂着睿智而商业的笑容,“你也不用这么悲观,既然我答应和你出来吃饭,就有合作的意向。你喝得太多了,而且我还有事,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胡仁杰起身穿好西装,和那个喝的摇晃的胖子握了握手,微笑着走出了“听竹”包厢。
蒋小雅眼泪流的越发快起来,频繁地砸在酒碗里,像微微的细雨。她用力地吸着酒气,她想醉,为了孩子,又不能直接喝。人总是在矛盾中苦苦挣扎,越陷越深。
忽然对面的椅子被人抽动,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坐了下来,蒋小雅欣喜地抬起头,她以为是陈墨,却看见一个陌生的脸孔。
“怎么?不认识我了?”胡仁杰微笑着,身体微微前倾着。
蒋小雅眨了很多次眼,依旧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面前的这个中年男人。
“那好吧,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我叫胡仁杰。”胡仁杰伸出右手,等着蒋小雅的回应。
蒋小雅身体向后完全靠在椅背上,她来不及擦去脸上的泪水,她在犹疑,这个人是谁,要不要和他搭腔。
“看来你是真忘了。”胡仁杰摇摇头笑着,自信男人总是过高估计在别人心目中留下的的强烈印象,这次他败了,“那时候你做啤酒促销员,喝醉了,我把你带回家住了一晚上,记得吗?”
蒋小雅终于恍然大悟想起这个昔日帮助过自己的人,她立刻伸出手和他的厚大温暖的手握在一起,“我叫蒋小雅。叔叔,上次的事谢谢您。”
胡仁杰的毛孔忽然扩张开了,叔叔这个称谓不是他想听到的,哪怕他的年纪足够做她的叔叔,但他也没想过她这般直白地戳穿他的老态。“我……我没那么老吧?”
“那我,叫您什么?”蒋小雅脸颊绯红,充满歉意的垂下头。
“嗯……叫我胡总吧。”胡仁杰前思后想,他认为胡总是最适当的称呼。
“胡总,谢谢您上次帮我。”蒋小雅羞涩的笑着,湿润的眼瞳闪亮着纯洁善良的光芒。
胡仁杰看着蒋小雅面前碗中满满的酒好奇地说:“你喝酒挺有意思的。”
蒋小雅看着酒,想着这悲伤的一天,眼泪又拼命地打着转。
“你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你。”胡仁杰看着蒋小雅悲悯的表情,心恍惚地痛了一下。
蒋小雅咬着嘴唇摇摇头,没人帮得了她。
胡仁杰叹了口气,站起身。“你去哪儿?我送你。”
蒋小雅慢慢地抬起头,下巴尖凝集着一地晶莹的泪珠。她去哪儿?她没地方去了。
“怎么?”胡仁杰看出蒋小雅的踌躇。
“不用您送了,我一会自己走吧。”蒋小雅低下头,她如同世间的一粒尘埃,无家可归。
“走吧,天黑了。”胡仁杰为蒋小雅结了那瓶白酒的钱,为她披上衣服。
蒋小雅看着胡仁杰的侧影,有种爸爸的温暖。她顺从地跟他上了车,在他身边,至少不用害怕危险。
一个黑暗的路口,一双略带野兽凄寒的湿润的瞳。
陈墨看着蒋小雅乘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车离开。他不会是坏人吧?她会就此幸福吧?陈墨幽幽地叹气,白色的哈气在冷空中呼出长带,转瞬即逝,像来不及许愿的流星,带着曾经的美好。
沈菲为蒋晓彤找了个假期补习班,这个孩子的学习成绩真够人担忧的,再这样下去上高中都成问题。
“妈,你怎么回事,我们学生之所以有假期就是为了休息的,你懂不懂啊?”蒋晓彤看着手中的课程表,心里厌烦难当。
“你也知道你是个学生?爸爸妈妈给你掏了那么多钱送你去学校学习,你这都学了些什么?看看你的期末成绩单,我都觉得丢人。”沈菲手上下翻飞地为蒋海洋织着毛背心。
“好了好了,和你也说不通。”蒋晓彤走进自己的房间用力地甩上门。
电脑边的手机快速地震动着,发出和桌子摩擦的噪音。蒋晓彤怒气未消地拿起电话,转而挂着微笑,是唐玉昂打来的。“喂,你是不是想我了?”蒋晓彤开始撒娇,对于心爱的人,撒娇是专利。
“你,你还好吧?”唐玉昂说话时气喘吁吁,语气紧张。
“还算好吧,除了我妈让我去补习以外,没什么不好的。”蒋晓彤嘟着嘴诉苦。
“没别的了?”唐玉昂追问不休。
蒋晓彤认真地想了一会,回答道:“哦,对了,我的胳膊上冒出来块红色的斑块,挺难看的,医生让我擦药呢,也没见什么好转。”
“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唐玉昂紧张情绪并没有得到任何缓解。
“还能有什么啊?你盼着我出事啊?你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奇怪?”蒋晓彤有点生气,他究竟是怕她不好,还是盼着她不好。
“没事就好,我就是问问。”唐玉昂长长叹了口气。
“到底怎么了?谁和你说什么了吗?”这次换作蒋晓彤不肯罢休了。
“没有,我就是做了个梦,梦见……”唐玉昂显得吞吞吐吐,“梦见安宁跟我说,她马上就要出现了,就能见到我们了。”
“你梦见安宁了?”蒋晓彤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转而又被浓烈的醋意代替,“你梦见她干什么?你是不是还想她?我告诉你,她死了,回不来了,就算你再怎么想她,她也只能是个鬼,成不了人了。”
“你胡说什么呢?神经病。”唐玉昂气愤地挂断电话。家里没有人,他推开房间的窗户,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入,缓缓地吐出,望着远方的山,想起安宁,眼睛不禁湿润。
胡仁杰开着车带蒋小雅绕着这个城市快一圈了。红绿灯时,他扭头看着她红红的眼镜和微微撅起的嘴,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还没想起来你家在哪里?”胡仁杰在试图找话题,太久没有这样聊天的冲动,连谈心的技巧都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