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小雅清了清喉咙，身体向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我昨晚又梦见那个孩子了。”

“又没看见人，只听见声儿啊？”曲靖挑了块小排放在嘴里啃得有滋有味。

“看见了，这回看的特清楚，那孩子就是前两天溺水，抢救无效的那个男孩儿。”

“什么？！”曲靖头皮一麻，嘴里的骨头伴随着尖叫跌落在面前的稀粥里，溅出奶白色稠稠的液体。

一阵寒意将她们包围，不知从哪个角落会有只猩红的眼睛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

（四）

范建平从阳台收回晒了好几天的衣服，最近总是刮风，这件衣服在风吹日晒的煎熬中，显得跟没洗的时候差不多了。“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不在，我阳台的衣服都忘了收。”范建平一看见王子贝就来了精神，快一个星期没见，男人之间也有男人的想念，“晚上去外面的烤肉摊儿喝酒吧？”

“我晚上约人了啊。”王子贝在桌子上一堆歪七扭八的书中翻找着什么。

“哎，你还是不是我哥们啊，一回来连顿饭都不赏脸。”范建平握着空拳锤了王子贝的肩膀一下。

“瞧你说的，我不是已经和人约好了嘛。”王子贝没有找到要找的书，绝望地看着一片狼藉的书桌，“你有没有看见我的那本免疫学啊？”

“你的书不是都在那儿吗？你再好好翻翻。”范建平拿起柜子上的一个可乐罐摇了摇，里面还有液体的声音，一仰头灌在嘴里，忽然他的脸色一变，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猛地一张嘴吐了一地，迸溅的液体无情地落在王子贝的登山鞋和牛仔裤上。

“干嘛呢？”王子贝向后跳了几步，让出地中央的一片污浊。

“呸呸呸。”范建平不停地吐着唾沫，地面上黑褐色的液体上面渐渐漂浮着一块一块范建平白色的唾液。等他觉得吐得差不多了，跳起来猛地拉开门，冲着走廊大喊一声：“齐晖，你丫的再拿可乐罐当烟灰缸，我就阉了你丫的！”

王子贝听了这话，才不顾恶心又看了看地中央的不明液体，一截泡的发胀的烟屁股躺在地板正中央，仿佛带着戏谑的表情大肆嘲笑着范建平。

范建平怒气冲冲地走回来，“操，太他妈的不是味儿了，我还得去刷次牙。”

王子贝一直在后面强忍着笑，眉眼都扭曲成弯弯的形状。范建平在拿牙具的时候，脚碰到了柜子下的水盆，王子贝歪着脑袋看了一眼，绝望地说：“大哥，你怎么还藏半盆儿水啊？是怕停水还是怕地震啊？”

“嗯？”范建平若有所思地低头瞅了瞅，嘴里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好像是洗脚水，我忘了倒了。”

“大哥，你真是我偶像，快端出去倒了吧。”王子贝恶心地退在窗边，生怕那水中散出的毒气令自己窒息。

“瞅你那德行，还能熏死你啊？”范建平无奈地弯下腰从柜子下面拉着水盆。第一次没有成功，不知道什么东西卡住了，第二次用力，第三次用力，盆中的水漾出来，终于被蛮力拉了出来。

盆中的物体引得王子贝一阵嚎叫，“范建平！我的免疫学！”

范建平一下子窜起来，留下泡在水中的书快速地冲出宿舍，边跑边喊：“不是我干的，盆儿是我的，水是我的，可那书我不知道怎么进去的。”

这就是即将毕业的研究生的生活，看似忙碌的外表下掩藏着一个个空虚无助的灵魂，即将告别学校步入社会的他们，也许有很多选择，也许无从选择。

蒋小雅趁着中午的休息时间，来到了位于整个医院西北角这个最为阴冷的地方。一走进去，不知是冷气开得太大，还是心理作用，蒋小雅的头皮有点麻有点痒，她用手指挠了几次，还是得不到缓解。

“这不是你应该来的地方。”一个声音从蒋小雅身后传过来，声音硬邦邦的，不带任何感情。“这里都是死人，没人还需要治疗。”

蒋小雅快速回过身，看着门口的一个高大身影，他逆着光站着，看不见五官，只能眯着眼看着他魁梧身材的阴影。“我……我来这儿找个人。”

“这儿没有你要找的人，人死了就不再是人了。”他向左侧迈了一步，让出门来，意思是让蒋小雅离去。

凭声音推断，蒋小雅认为他是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叔叔，我只是想知道前两天送来的那个溺水死亡的孩子还在吗？”

男人沉默了一会，应该是在思考，“还在，他父母好像还没找到。怎么？你认识他？那就快点让他父母来见见他，省的天天晚上哭，整不好将来还得成个孤魂野鬼。”

“哭？”蒋小雅从脖子后面凉到了脚后跟，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皮肤也开始发烫，这也许是人与生俱来的自我保护机制，总是在散发热量来告诉那个世界的魂魄自己并不好欺负。“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不代表不存在。”男人拽了把椅子坐下来，“你既然不认识他，为什么来看他？”

“我……”蒋小雅变得支支吾吾，毕竟在这个科学的社会宣扬迷信看上去是可笑的。

“他去找你了？”

“啊？”蒋小雅仿佛被人看透了心思，说中了她不敢说的的事实。

“你看见他了吗？”男人的语气随和了些。

“嗯。不，也不算看见了，我只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那是他相信你。”男人从上衣口袋拿出张小纸条和一个小盒子，熟练地卷了根烟抽。

“可是我不认识他家，怎么帮他？”

“帮不了就不帮，这个世界上的事儿又不是有求必应的。”男人突出的烟雾飘到蒋小雅身边，旱烟呛得她咳嗽起来，男人看了后笑笑，将烟在鞋底上蹭灭了。“回去吧，以后别总来这样的地方，你长得这么单薄，受不了的。”

“叔叔，谢谢你。”蒋小雅微笑着准备离开，她觉得他并不是个坏人，只是和死人打交道久了，有的冷漠罢了。

“什么叔叔、叔叔的，直接叫我林德贵，叫我老林也成。”林德贵笑着走过来，他带着顶旧棒球帽，帽檐压的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太阳照在不锈钢的柜子上，发射过来的光打在林德贵脸上，他脸上原本的阴影豁然亮了，仿佛一条条粉红色的虫子趴在他的脸上，将五官残忍地歪曲，蒋小雅吓得险些叫出来，她猝不及防地向后跳了一步，撞在一旁的运尸床上。“怎么，吓着你了？我以为当大夫、当护士的胆儿应该大呢。别怕，我这脸是烧的，毁了容就到这儿上班了，反正来这儿的都不在乎我是啥模样。”

蒋小雅对于自己的冒失很自责，毕竟那段历史应该是他的伤，可是自己就贸贸然地揭开了伤疤清创了。“对不起。”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小，却很真诚，她相信他听得见，用心说的话对方一定听得见。

“傻孩子，你叫什么？”

“蒋小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