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大约半年的时光,某天方颜突然腹内绞痛,早产生下了一个女儿。那一天天色阴沉,下起了一天一夜紫色的怪异雨珠,人人皆说这是不祥之兆。李子虚夜观紫雨,忽有所感,于是为女儿取名李紫雨。
李紫雨长相清秀,肥润可爱,见过她的人都说她是个福气之相,但她自出生后一直到了六岁还不会开口叫人,李子虚两夫妻带她看过许多出名的医师,都没能医治好她的哑病。
这一年的春天,李子虚忽然心血来潮,带着李紫雨,雇了一辆马车驰上麒麟山,到那蝴蝶谷去扑蝶。
此时正是好春时节,蝶谷里林木葱郁,千鸟啼啭,百花烂漫开放,五彩蝴蝶漫天飞扬,举目所至,山色光景美不胜收。李紫雨常常困在李府,哪到过如此山野谷地?下了马车,便欢欣地追逐蝴蝶去了。
李子虚望着远处天坑湖中的天树,枝叶繁茂,高可入云,一时呆呆出神:“不知道蝶仙姐姐现在过得还好不?她是否真如梦境所言当上了蝶后呢?”
突然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娇微的声音,仿如清脆的玉石轻轻敲了一下:“爹……爹……我要爹爹……”
李子虚大喜,几疑自己是在梦中:“雨儿,雨儿,是你在叫爹爹么?”回头而望,只见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围着李紫雨翩翩飞舞。李紫雨欢叫着扑向银蝶,呼道:“蝶……蝶……我要蝶蝶……”
银蝶幻舞,掉落地上,化作人形,向着李子虚徐徐施礼:“李公子,多年不见,身子尚可安好?”
李子虚喜道:“蝶仙姐姐,你、你来了!”激动之下,说起话竟然哽咽起来。
蝶彩云白衣飞扬,飘飘若仙,一如多年前脱俗出尘。李紫雨拉着她的长裙,睁着圆碌碌的眼睛,好奇问道:“姐姐,你是怎么变成蝴蝶的?你可不可以教教雨儿啊?”
蝶彩云笑了,指着天坑湖中的天树说道:“姐姐可以教你,但你愿不愿意跟姐姐到那棵树上生活呢?”
李子虚吃了一惊:“什么?蝶仙姐姐你要带走雨儿?”
蝶彩云点了点头,对李子虚说道:“你的女儿与我仙蝶族有着宿世的情缘,如果她在继续留在人间,过不了几年她就会郁郁死掉;如果你放心将她交给我的话,让她跟随我到天空之城生活,或许可以借助天上的仙气庇护而免去灾劫。”
李紫雨望了望爹爹,又望了望蝶彩云,肥嘟嘟的脸上绽开笑容:“好啊,姐姐,我愿意跟你去!”她的神情活泼而举止伶俐,浑不似平常那般呆滞平静。李子虚还想说些什么,忽见李紫雨的后背长出一对薄薄的蝶翼,她慢慢地飞了起来,欢叫道:“爹爹,我要走了,你不要想念我,我会回来看你的。”
蝶彩云重新化作白蝶,带着李紫雨越飞越高,往天树上空而去,不一会儿就飞入云霄,不见了踪影。
李子虚叹息一声,怅然良久,才下山回家。他一回到家,李府的管家王妈就奔了出来,哭道:“老爷,夫人死了!”
李子虚一惊:“什么?”
王妈说道:“夫人中午睡觉的时候,发了一个恶梦,醒来后叫神智似乎有点迷乱,追着园子里的蝴蝶大吵大叫,说不让蝴蝶带走小姐……咦,老爷,小姐呢?”
“啊?雨儿……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李子虚迷迷糊糊地回答了她,一个箭步奔进内室,只见方颜躺在床上,身子冰冷,已然死去多时。
他一日之间竟失双亲,心情哀痛,喉中哽咽,想哭却哭不出声来,呜呜了好一会,才终于放出一声道:“颜儿,我对不起你!”一话未毕,两眼翻白,昏了过去。
又过数日,李子虚亲自择选了吉日,延请僧道,殡葬了妻子。
方颜死后,李子虚也没有续弦的念头,只是每逢佳节好日,望着人来人往的李府大院喧闹一片,愈觉孤寂难过。李家的生意已上轨道,他也渐渐少去打理,全权交予大舅子方松掌管,自己则过着闲适的生活。某日闲步到镇上的鸳鸯画廊,观赏一幅幅或秀丽或雄伟的山水画,忽然思忖道:“人活一世,不外乎活过痛快得意。我年纪轻轻就娶妻生子,荣华富贵也享受过了,即便是即刻死去,也无甚遗憾。何不趁着身子尚算硬朗,带上多少盘川,行遍那大江南北,到天地间去舒展胸怀,好好见识一番,也不枉来到人世一遍。”他去意已决,说做便做,次日便向方松交代一番,收拾行礼与盘费,也不顾方松苦苦挽留,独自离开了百草镇。
自此以后几十年,李子虚自南而北,徒步所至,与长风为伍,与云雾为伴,走过繁华的城镇,也到过荒凉的穷乡僻壤,他的脚步几乎游历了大半个中国。这一日,他来到了陕西省华山脚下小镇的一间酒馆门前,正欲进去打壶酒路上吃喝,突见有个乞丐伏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哀声讨乞。李子虚心中不忍,摸了摸身上不多的钱币,走过去掉了几个给他。那乞丐抬起来头低声说声感谢,李子虚鉴貌辨声,吃了一惊:“大舅子,你怎么在此?”
那乞丐听到了他的说话,睁眼去仔细看他,立时也认出了他,不觉失声哭道:“子虚,我终于找到了你!”这乞丐竟真的是方松。
两个人拥抱了一番,李子虚带着方松到酒馆吃了一餐,这才问道:“大舅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沦落在如此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