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少游低头说道：“对不起，锦娘，是我负了你，是我负了你……”

锦娘伤心欲绝，胸口一酸，眼泪夺眶而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尖声叫道：“陈少游！为了你，我连我自己本来的模样都舍弃了！我的这一张脸，只为了取悦于你！如今你都不喜欢了，我还要来做什么！我苦苦求来这紫美人又有何用呢！”猛地将手中的紫花扔向身后的悬崖，神情癫狂，纵声狂笑。

陈少游抬头望着她，突然如见鬼魅，失声尖叫：“啊！啊！锦娘，你、你、你……”又惊又骇地盯着她的脸，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只一瞬间，锦娘原本光滑柔润的脸庞，已生满了密密麻麻的皱纹，连那长长的黑发也顷刻间变得花白一片。

锦娘神情凄然，直如发了疯一样，高声而歌：“世间男子多薄幸，多情终被无情弃。劝君莫作紫美人，朝如春花暮残枝！”她唱的正是当年蒲紫留下来的那首短诗，歌声中充满了凄凉哀伤之意。唱罢，她张开双臂，犹如飞舞的大鸟，往那万丈悬崖飞了下去。

鬼谷女啊的一声惊呼，抢上前去，想要去救她，然而终究慢了一步，锦娘已经掉了下去。鬼谷女正要飞扑而去，铁算盘上前拉住她，摇了摇头。

鬼谷女一惊：“啊？兔儿神，我们不去救她？”

“救她？”铁算盘脸色突变，冷笑一声，“鬼谷女，你害死了李锦娘，难道还想置身事外么？”右手扬处，唤出一把尖刀，用力地在她的脸庞上纵横飞划，“你的这张脸既是祸端，我就毁了它吧！”

鬼谷女啊啊惊叫，两边脸颊刀痕累累，深浅不一，顿时鲜血淋漓，滴滴流下。

陈少游只吓得魂飞魄散，大叫：“啊！你干什么！”

猫郎君虽然不知铁算盘有何打算，连忙上前拉住陈少游。

陈少游拼命挣扎，放声大哭：“你真残忍！你真残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铁算盘放开鬼谷女，冷冷说道：“你的容颜魅惑他人，从今而后，你就做一个无脸人吧！”

鬼谷女扑通跪地，颤颤巍巍地磕头叫道：“兔儿神饶命！兔儿神饶命！”

陈少游大骇，怔怔望着鬼谷女那张破烂不堪的脸，神情古怪，瞬间百变，也不知道是喜是忧。他喃喃自语：“没有了，没有了……”挣开猫郎君，走到悬崖边，蓦地大喜叫道，“锦娘、锦娘！”神色癫狂，猛地便往那深谷跳了下去，“锦娘，我来了！”

铁算盘叹一声：“鬼谷女，如今一切都结束了。以前的那张脸，你就别再用了！”

鬼谷女突然哇啦地哭起来了，像是个掉失了心爱玩物的孩子一样彷徨无助。她抬起头来，脸容却已经变了——那张血肉残破的脸容不见了，改而换之的是一张再也平凡不过的女子容颜，毫无姿色，貌不惊人。

猫郎君恍然大悟：“原来你们串通一气，故意做戏给陈少游看的！”

铁算盘瞥了他一眼，又道：“鬼谷女，你与陈少游是怎么相识的？这一切事情的起源究竟如何？”

鬼谷女神色凄然，缓缓说道：“三年前，湘西淫贼采花秀才路经鬼竹林，无意中发现了我的洞府。他贪图我的美色，想要强硬和我交欢。我自然不从，施展幻术痛打了他一顿，将他赶出了鬼竹林。采花秀才回到湘西，跟他的师傅邪道生说明了一切，并请求邪道生出山来收服我……”

“邪道生？”铁算盘皱了一下眉头，“这是湘西巫派中赫赫有名的邪魔，生性淫邪，极好女色，向来修炼的就是那采阴补阳之术。他听了采花秀才的话后，想必已猜得出你是难得的阴灵女子，必然会来鬼竹林找你，与你交合，借机吸取你的灵气……”

“嗯，事情的确如此。邪道生师徒来到鬼竹林，二话不说与我交上了手。我哪里是他们两人的对手，交战中受了伤，只好匆匆逃亡，一路逃到大海边上。那时候陈少游和友人来到岭南游玩，他的大船恰巧停在了海边上。我上了游船，躲在陈少游的房间，避过了采花秀才师徒的追踪。但我身中采花秀才种下的催情春毒“极乐丹”，若在一个时辰之内，不能与男子行云雨之事，便会欲火焚身、爆血身亡。阴差阳错之下，我便与陈少游痴缠交合了一番……”

鬼谷女羞红了脸，顿了顿，续道：“我久居鬼竹林，自炼成鬼身后初次阴阳调和，自然也痴恋陈少游身上的男子气息。但我终于知晓了他原来另有妻室，一气之下，我就离开了他。他痴迷我的容颜，于是到了烟雨谷学习了易容的医术，将自己妻子的容颜整成了我的模样。半个月前有人认出了他的妻子与我的容貌极为相似，于是陈少游就来到了这里找我……”

铁算盘哼了一声，说道：“陈少游爱的不是李锦娘，也不是你，他喜欢的其实只不过是你原来的那一张脸容……唉，那张虚幻而美艳的脸。我一旦划花了你的脸，他就神智疯狂了。他跳下悬崖，难道真的是想和和李锦娘一起殉情么？只不过是贪恋着李锦娘还残留着那张老脸，他想通过自己的医术将它还原青春艳丽……唉，爱到如此痴狂，难道这就是他口中所谓的刻骨铭心的爱吗？”叹息一声，悠悠说道，“三百六十病，最是多情苦。叹佳人绝代，白发瞬间生；红颜弹指老，无情不似多情苦……这样的结局未尝不是最好的。鬼谷女，你好自为之罢。”拂一拂衣袖，收起流云飞车，携着猫郎君，旋起一道光芒，往财神客栈的方向飞了回去。

远处落霞缤纷，那朵紫美人在空中翩然飘落，被风吹起，旋转着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记：

很多年以后，麒麟山朝天峰北蜂崖的绝壁上出现了一个白发飘飘的老太婆，她在绝壁上纵跃如飞，对着苍茫天宇放声长啸，那声音凄厉无比，叫人听了为之心酸，不明白她心中究竟有着什么不能释怀的悲痛怒气。有人说，这老太婆就是当年的李锦娘，她隐匿在朝天峰中，白天常常以俏丽少女的面目去勾引路过的商客，商客如果行为不检，被她的美色所诱惑，到了晚上，李锦娘就会化作厉鬼把他们吃掉。绝崖下的沼泽底下，上面浮满了这些男子累累的尸骸白骨。人们把这种似人非人的精怪唤作：锦魅。

——《紫美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