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死去的样子，会让晓晓联想起一副世界名画《马拉之死》——头颅低垂，目光呆滞，样貌可怜，却并不值得怜悯。

浆红色的血液蘸染在晓晓雪白的婚纱上，也飞溅在晓晓嫩滑嫩滑的脸上。但晓晓却笑了，恣意而释然地笑了，自从爸爸离世后，她从来没有如此开怀地大笑过。

06．

坐在派出所那生铁般冰凉的板凳上，晓晓微微张开自己发紫的嘴唇，然后开口道：“丨警丨察同志，我坦白，我认罪，吴寿是我杀死的，我对所有的罪行供认不讳！”

晓晓的声音如同梧桐秋雨般淅淅沥沥，深沉的尾音中伴随着些许的颤栗，但这种颤栗不是源自紧张或忏悔，而是因为天寒。

是的，水银柱上的计温器，早已经将头低垂在零度以下了。

“其实人并不是你杀的，”一位瘦到分不清是皮包骨头，还是骨头包皮的丨警丨察说道，“因为早在你下手之前，他就已经死去了，你杀死的只是一具尸体而已。”

“啊？”晓晓心头一阵猛惊，“那他是死于酗酒过度么？”

“不，是你妈妈杀死他的，”那丨警丨察同志又瓮声瓮气地说道，“你母亲在她酒里下毒了。”

“她为什么要下毒？”晓晓沉甸甸的头脑里开始一片糨糊了，“她不是一直很爱他的吗？”

“你太幼稚了，你妈妈爱的人不是吴寿，”由于多年来和妈妈的隔阂，晓晓对她的了解甚至不如眼前这位丨警丨察了，“她只爱他的钱财。”

“那你的意思是，”晓晓干涸凄凉的心头，难得腾升起一阵暖流，“她心里还是有我爸爸的？那我以前对她的憎恨和仇视，原来都只不过是一场误解？她内心里其实也有着自己的难言之隐，对不对啊，警官，你快告诉我啊？”

“不，”那丨警丨察又是严肃得像是块花岗岩一般，“你妈妈真正喜欢的人是他！”

说完后，他便用他那烟黄色的手指了指派出所的大门外。

门外走进一位手上带着镣铐的蓬头男子——晓晓一看：居然是那位秃头司仪！

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污发垢脸的中年女子——那是晓晓的妈妈，她已经缉被警方拿归案了。

“是的，这一切都是他的精心布置，”干瘦丨警丨察又说道，“你爸爸的离世是他的套局，而不是吴寿；他让你妈在吴寿的酒里下毒后，还怕不保险，所以又用谎言刺激你过去杀人。其实他喜欢的也不是你妈这个人，否则你爸爸刚去世的时候，他就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吴寿了，他图谋的是吴寿的巨额家产………”

事情的原委居然如此，迷雾的缭绕中竟会还包裹着这样一层阴暗的外衣………？晓晓的头脑里一片轰鸣，自己居然成了一颗被人利用的棋子？

晓晓本就不平静的思绪变得更加紊乱了，脑海里轰隆隆的一片嘈杂，犹若修建了一个大型军用飞机场！

二十多年来对于人性，人情和人格的看法全然颠覆了，她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自己还能够相信谁，还能够坚守什么。

“不好了，”从隔壁办公室跑进一位女丨警丨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刚刚接到电话，一位叫做曾寿的新郎官在洞房之夜苦苦等待新娘未果，手握一根电线寻短自杀了……”

曾寿死了？又是死于触电？

晓晓脚下一软，四肢瘫痪在地，顿然失却了知觉。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空间仿佛消失了，天地的运转仿佛静止了，体内的新陈代谢仿佛停滞了……..

07．

其实晓晓一直不知道的是，曾寿也是今天生日；

其实晓晓一直忘记了的是，妈妈同样是今天生日。

明年的今日，不单单是吴寿的冥寿，也是妈妈和曾寿的冥寿。

但令人奇怪的是，门铃摁了好久，半天也没个人过来应答。

海燕还用耳朵伏贴在门上偷听了一下，屋内一片寂静，就跟凌晨时分的原始森林一般。

正在海燕打算掉头走的时候，大门忽然一下又洞开了，开门的是李教授那一脸痴笑的儿子。

“阿乖啊，”海燕知道李教授的儿子对自己印象不错，于是哄他道：“爸爸妈妈在家吗？”

“如果用陌生人问起，就说妈妈不在，爸爸在。”一个声音回答说。

但那个声音吐字非常清晰，不像是李教授的儿子阿乖的发音，因为阿乖的口齿是非常含糊的。

而空旷的客厅里除了阿乖，海燕和安琪之外，屋内并没有别的其他人。

海燕抬头看了一眼，原来是木笼子里的一只鹦鹉在学舌，而且模仿出来的口气还是一个女声。

“阿乖，是不是来客人了啊？”

李教授闻声从卧室里小跑步出了来，他推开房门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只是将房门打开了一道仅够容纳一个成年人的缝隙，不过海燕依旧隐约看到了里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影，而且那还是个男性，不太可能是刘阿姨。

“哦，是海燕和安琪啊，”李教授显得非常仓皇狼狈，脸色看上去也非常憔悴，像是一日之间猛然老了十几岁一样：“你们今晚没有去图书馆自习吗？找我有什么事吗？”

“呃，老师，我们是有问题过来请教的。”说罢，安琪将事先早准备好的一本《红楼梦研究月刊》拿了出来说：“我想请教一下关于《红楼梦》中空空道人的一点疑惑，这个问题我想李教授您应该会感兴趣的。”

“你们本该提前预约一下的，”李教授半是责备道：“今天我不是特别方便，就简单答疑一下好吗？”

“好的，谢谢教授百忙之中抽空来为我们答疑，”安琪回答说：“您能够给我们些许点拨，也远胜过我们自己在黑暗中摸索好几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