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办法,晓晓只好咬咬牙,忍痛让曾寿将戒指戴在了自己小一号的无名指上,就如同一个彪形大汉戴上了一副专为小孩子打造的枷锁。
闹洞房的时候,倒是没有想象中的热闹与喧嚣。
大概因为曾寿自小以来就内向自闭吧,朋友没几个,即使零零星星过来的三五人,也都是阴沉着脸,半天憋不出半句话,那面部僵持的表情哪里像是来闹洞房啊,分明就像是过来为死者默哀的——不过这也难怪,都说看一个人是什么性格,只要看看和他交往的朋友就知道了,臭味相投便称知己,自古皆然。
好不容易拉拽出一位哥们出来飙歌,那家伙却唱出一首《死了都要爱》,声音却有气无力得像是刚刚从医院挂完点滴回来。
曾寿的母亲对这位仁兄选唱的歌名非常不满意,整张脸像就是一张褶皱的烟盒。
晓晓也觉得难受,于是想外出上个洗手间透透气。
刚一走出客厅,晓晓居然发现那位为自己主持过婚礼,也为爸爸主持过葬礼的秃头司仪居然还在!
他怎么还没走?因为按照正常的逻辑,一般司仪都是主持完典礼,拿完到手的报酬后便会走人离去了,他……..为什么……..居然还在此?
………..甚至,他是人………还是鬼?
因为晓晓看到他戴着一个黑色斗笠,斗笠下方还垂落着一个红色蝴蝶结,绝对非正常人的装束。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那秃头司仪用一种非常低沉,却震烁灵魂的声调说道,“一个关于你爸爸去世的惊天秘密。”
“啊?关于我爸爸去世的惊天秘密?”晓晓脚底一阵冰凉,然后是躯干,脊梁,头部,乃至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细血管。
“你爸爸死在的那家机械厂,就是你妈妈现任的丈夫吴寿开办的。”那秃头司仪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从牙缝间滑落出来的。
“什么?”晓晓整副神经系统高度紧张了起来,“那你的意思是……..?”
“你爸爸去世的那天,是吴寿故意将工厂的电源总闸打开的,你爸爸的电笔也是他提前偷换做过手脚的,”秃头司仪继续叙述着说,“因为他暗恋你妈许久了,却一直苦于得不到手………..”
05.
晓晓没有来得及听完,也无需再听下去了——
她当即做了一个决定,今晚不再和曾寿洞房花烛夜了,转而走向那个吴寿的住所。
门铃摁响后,黢黑得胜似包青天的女菲佣,以一种非常不标准的普通话说道,“太太刚刚服侍完吴先生睡觉后,就出远门了,吴先生今天的生日宴会可真够热闹的啊,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
酩酊大醉了?那更好!简直是求之不得!!
晓晓于是支开了菲佣,然后从厨房里操起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还嫌它不够锋利,又在玄武色的磨刀石上擦了十几个来回。
一路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战战兢兢地推开了吴寿居住的主卧间。
高档席梦思上果然熟睡着油肠肥肚的吴寿,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头颅耷拉在床角像是一具木乃伊——很显然是喝高了。
房外一轮清冷的月光,被斑驳的窗棂撕成一块块形状不一的碎片,无力地垂落下来。
在朦胧月光的投影下,室内的家具和日用品都显得那么地缭乱,一件件突兀嶙峋的,如同美术展览馆里的静物雕塑,冻僵着人们脆弱的感官。
同时发出微弱光线的,还有晓晓脖子上那块和田玉——那是爸爸去世前留给自己的佩饰;在雾霭般空灵的背景衬托下,晓晓脖子上的和田玉发出一道浅浅的绿色光芒,犹如夜猫的眸子。
光影迷离的室内,墙壁上还悬挂着妈妈和那暴发户的结婚照。
在那黑色相框里,妈妈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嘴角张扬的弧度略带夸张,但却幸福得像个城堡里的王后........对,是邪恶的王后,是《格林童话》里一再赘述过的那些邪恶王后。
为什么以前跟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没见她这么开怀过?
除了经济上的差距,那暴发户吴寿又哪一点比爸爸强?
爸爸英俊,潇洒,善良,也很懂得体贴呵护人,更重要的是,爸爸比那暴发户要年轻得多——而且在晓晓的心目中,爸爸还会永远下去,因为他去世的时候只有三十三岁!
这是晓晓头一遭有要杀人的欲望,此前自己可是连只鸡都没有杀过啊!
虽然室内温度不足零摄氏度,但晓晓的手心里全是湿漉漉的汗珠。
人死了就活不过来了,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常识;杀了人是要偿命的,这也是傻子都明白的道理……..那么,自己还要不要下手呢?
在百转千回的思想挣扎后,终于——晓晓决定还是横下心来,当然要,当然要亲手杀了他!
想想这个可恶的老男人是如何谋害爸爸,破坏自己家庭的吧!为什么不亲手结果了他呢?这种人也配留在世上吗?
当晓晓掀开被单的时候,忽然,手上传来一阵发瑟——
那被窝里拱起的轮廓,不像是一个人在入睡,而像是有两个人!而且那第二个人还被吴寿搂抱在怀里!
难道妈妈也在?菲佣不是说她外出了吗?是她在骗菲佣,还是菲佣在骗自己?
那好吧,如果她也在的话,晓晓会毫不介意将她也一并结果了,谁叫她当初背叛爸爸,谁叫她认贼做夫呢?谁叫她这么多年来对自己尖酸苛刻,缺席了自己整个人生的成长历程呢?谁叫她是一位不负责任的母亲,甚至都不赶来参加自己的婚宴呢?
晓晓填膺的仇恨已经接近过饱和了,所有的仇恨都寄托在了自己手头那柄寒光闪闪的刀刃上!
但就当晓晓的刀尖准备下垂的时候,突然之间——
她发现吴寿怀里搂抱着的并不是妈妈.........甚至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个大抱熊!
对于这个大抱熊,晓晓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自己十岁生日的时候,爸爸送给自己的礼物,怎么在吴寿的怀里?
一定是妈妈带过来的!她可真会照顾暴发户吴寿的,连
一想到这个曾经在无数个夜里,被自己搂在怀间入睡的抱熊,居然被一位如此恶心狰狞的男人抱着,晓晓心头的仇恨陡然间又增益了三分!
岑寂的夜色里,眼前的杀父仇人:暴发户吴寿,就静静躺在床上,他那酒醉后火烫的脖子,拉长得像是一根红烧腊肠。
就算你拥有亿万财富又能够怎么样,晓晓心想,现在还不是我刀下一头待宰的羔羊?
暴发户的房间还立着一块木质牌子,上面书写着一个大大的“寿”字,但在晓晓看来,那分明就是一个“奠”字!
“你还过六十大寿?那就让明年的今日成为你的冥寿吧!”
晓晓这一刀子下去直刺吴寿的心窝,准心毫无偏差,力度和角度恰到好处,对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一声哀鸣,便魂归黄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