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涤英呢?”
紫辰忽然问。斗廉不禁一怔,回道,“大概还是荷池吧。我刚才进来还看见外头的缸是空的。”
“那你去带它回来吧,我有事找它。”
斗廉迟疑了片刻,紫辰听见他未走,便睁开眼,看着他,不由笑了一笑。
“还在忧国忧民?”紫辰欠起身,唇边笑意更深:“这么告诉你吧。我本来也担忧南疆抵挡不住,但现在看来,穆准竟是个会用兵的,我从前倒小看他了。”
斗廉却仍忧虑地皱着眉头:“就算会用兵又如何?形势一点也不乐观啊。”
紫辰侧目瞧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起身,袖着手走到地图前。
“观一战之胜负,不在于占城,失民,而在于备、器、利,你久读兵书,应该早知道的。我原来只担心从海上来的这些妖魔会是翼种,但现在看来,倒不是。”
斗廉有些顿悟,却很快又锁起了眉头:“你说不是翼种,就是担心若这些妖魔能制空,凭借我们现在的能力,就很难压制了。但现在不是翼种,对方也很强劲,对战三个月,龙族军损失惨重,这都是事实,不由人不忧心啊。就算龙族军能抵挡住它们一时,万一防线崩溃,就像七月十五夜罗浮海之战那样,到时候妖魔大举北进,不是更无胜算吗?”
紫辰笑笑,“我知道你想让我发兵南下。朝里也不停有如你斗大人一般忧国忧民的大臣隔两天就摧一次。”
“是啊!你这些天都躺着,我可被他们摧死了!”斗廉一提起此事就头大如斗的样子,逗得紫辰又是一乐。
“若是我,装耳聋就是了。他们现在有求于我们,如坐针毡的该是他们才对。”紫辰转身,走回案前,撩袍一坐,微微仰起面孔望着对面的挂图。
“就目下的进展,半年之内,还不需要太忧虑。那些妖魔虽来势汹猛,但你要知道,箭都是前程快,它们远距离来袭,却不能控扼要津,这是对自己的力量太有信心,也是它们的统帅太不上心。总之,局面反而被穆王府控制住,虽然表面看来是节节败退,但你看见了吗,每一次后退,龙族军都扼守了险关要冲。阿廉,你留心过现在敌人阵亡的数目吗?”
“一百二十三。”不等斗廉说话,紫辰已自己说出来:“而且每一次前进,都付出更大的代价。龙族其实已经开始掌握更有效消灭它们的方法,形势已在悄然扭转,只是很多人都没有看见。而且最近的一次攻城战的战报里,提到过一种叫‘殛羽’的兵器。发出耀眼的光柱,一次就能洞穿三头大妖魔。”
“可是,那个兵器不是说有很厉害的缺陷吗?每一次收集阳光积蓄能量都需要很久。”
“那又如何?”紫辰浅浅一笑,“你没有去过南疆,可能不知道。南疆与我们不同,每年的七八九三个月,恰是他们的雨季,晴日极少,但从九月末开始,旱季即将来临,若‘殛羽’真的要靠阳光填补能量,那么,南疆妖魔的恶梦就要来了。”
因为紫辰这么一说,斗廉也像吃了粒大大的定心丸,很快高高兴兴地去给他找涤英去了。
而紫辰却一个人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乌云,瞳中一点一点暗下来。
而此时,涤英正一动不动地停在一株残荷下,无神的水泡眼凝滞着,用天眼观察着千里之外的那幕情景。
三个月前,它也是这样日以继夜的,用天眼在整个西部的黄沙大漠中苦苦寻找着。
紫鸢大概自己都要惊叹自己邪了门的好运气,那天从移云宫被摔下,落在沙丘中时撞破了地上一层薄薄的沙壳,意外地掉进一个地下洞穴里。
穴口很快在法术的作用下恢复,那天不知是不是移云宫冲天的剑气卷起了空前的沙暴,荒漠上数尺厚的流沙转眼便将穴口彻底埋住,所以后来不止迷天,连紫辰都没有寻到紫鸢的气息。
而那一天,受了重伤的紫鸢则顺着光滑的地穴一直滑到底部,那是沙狐的地洞,隐居在沙丘下的沙狐家族被这个突然的闯入者吓了一大跳,好在它们很快发现紫鸢亦是狐族,于是在她差点就要滑进冰冷的地下河的时候,出手拽起了她。
等到涤英用天眼寻到水边的紫鸢,已是好两个多月之后。因为涤英的天眼只能通水,而紫鸢直到那时,才休养得能起身,第一件事就是迫不及待地去到水边,彻彻底底地洗浴。
尽管只是条金鱼,涤英还是看得差点流鼻血了。它急急关闭了回路,兴冲冲地猛叩紫辰神识,告诉了他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紫辰当时的神情,涤英到现在都清清楚楚的记得。
它从来到紫微府,见到紫辰,跟随于他,有很多年了。在这漫长的年月里,涤英从未在那双眼瞳中看到过光亮。哪怕在他仿佛很畅然地笑着的时候,哪怕在他听到得胜消息的时候,也从没有。
第一次,看见那双深如死渊般的眼瞳中燃起希望的亮光,那般真实,那般美丽,如破开黑暗的第一缕晨曦。
那天,涤英恶作剧地问紫辰,“公子要不要看?涤英有法术可以让公子也看到……”金鱼喜孜孜地,一边摇尾巴一边等着紫辰回答。
那张苍白如纸的俊美面孔上,竟有片刻,浮起点点血色。
他把脸扭向另一边,却想想,自己也乐了一下,回手一把把涤英凌空抓过来,握在手掌里教训道:“你也敢开我的玩笑了?信不信晚上就拿你喂猫?”
那一天,紫辰下了两个命令。第一个给迷天,要她立刻派人去某处,接紫鸢回移云宫。第二个命令给斗廉,说,“我饿了”。
涤英想过,为什么紫辰不肯亲自去接她?明明那样的想念她。每天都要追问涤英关于她的情况,每次都嫌它不能尽言。既然如此,为什么不亲自去见她?
可这样的话,涤英不敢问。
或许在紫辰的心里,只要能知道她还平安,就足够了?还是在他的心里,感情什么的,永远都是无谓之事,即使是最爱的那个人,也不会为她放弃权欲与富贵、对顶端那张玉座的强烈渴望?其实如此凉薄而可轻弃的情感,涤英见得很多。它只是有些疑惑,这样轻飘飘的情义,也能算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