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照的眼睛诧然睁圆:“紫微府少卿?!”
“是啊,”迷天神色罕见的沮丧着,有些失神地望着殿外的浮云。“你们其实都不了解他。包括明离自己。现在她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我真不知……”
“难道、宫主是想请南海仙翁复活一个假的明离?”
迷天摇了摇头,“我也知道蒙混不了,可有总比没有强。现今帝都形势亦急,我只赌紫辰不会亲自前来。只要他不是自己来,我就能暂时混过去。待过得几年,大事已定,他也许、亦不会那么执着的想要她了吧……”
然而让迷天没有想到的是,紫辰会来得那么快。就在她放弃寻找的第二天,素照甚至还没有出发前往南海仙翁处,他就来了。
亲自来,没有随行车驾,连斗廉也没有带。
出于对移云宫门楣的尊重,紫辰没有近山门,而是还在几十里外的地方便叩了迷天的神识。
这样的距离,连迷天也无法仅以神识回过去。即使能,她也不敢如此。
迷天匆匆赶到紫辰所在的位置,漫漫黄沙之中,只他一人孤伶伶的立着,从半空远远俯看,那般寂寥又凄凉,竟使迷天也生出难言的伤感。
在迷天的意识里,紫辰是精钢铁打、不可摧毁的。那个从认识她开始,就一身莫名傲骨的小孩,有着无数次令她震愕的惊人毅力,要说紫辰仅有惊人的天赋,亦不足以致他于此。任何一柄宝剑,材料再好,也必经过千锤百炼,能够站着挺过来,才有寒光出鞘,宝光如练。
上天多少年道还,才能生出一个紫辰?当年那么多的期望,都或许可以冀许于他的身上,寄望他开创一片崭新的世界,创造令后世万代景仰的黄金时代,建立所有先辈都未曾建立的伟大功绩。
他是属于这片天地的,绝不能只属于一个人。
“少卿大人。”迷天停在几步之外。紫辰此刻背对她的冷峭背影,让她陡然生出一种寒意,不再敢用已经用惯了的亲近称呼。
紫辰背影里,似有什么微微一张。像无形的怒气,却只有一瞬,又无力地垂下去。
“找不到了,是吗?”他声音黯哑,都让迷天一怔。
迷天没有说话。
他能今天就站在这里,一定是什么都已经知道。再做任何辩解也是无用了吧。
风卷起沙尘,吹得人几乎摇晃不定。迷天望着几步之内已是模糊的背影,忽然觉得难过之极。可就在她准备叩他神识劝慰一番的时候,紫辰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你回去吧。”他低低的说,“南海仙翁什么的,别去找了。我只要你找到她,尸首也可以。”
他说罢便转身而去。迷天讶然地望着他。看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弯下腰,不知做什么。迷天正要跑去,却见他已直起身,复向前走,未行多远,便渐渐隐没在风沙里。
迷天知道他是施展神影法已离去,不由松了一口气。却说不出是为什么,心里也觉空荡荡的。
紫辰回到紫微府,迎面先遇上斗廉,斗廉还根本不知紫鸢已死的事。紫辰也没有说。斗廉一见他便急道:“我的大爷!你上哪儿去了?!一声不吭就突然消失,知不知道出大事了!!”
紫辰眼中微微一跳,却只平静问,“何事?”
斗廉压低了声音,紧张回他,“就是半个时辰前,宫出传出消息,皇帝归天了!”
紫辰无动于衷地望着他,斗廉也没有停顿,紧紧接着说,“左相和喻国公都已连夜入宫,卫尉营那边楚将军已控制了宫禁,右相延锦大人正在厅中,已来了一会儿,等得都急死了!”
紫辰不发一言,转身便往前厅中去。路上,穿过竹庭时,他忽然站了站,紧跟在后的斗廉险些撞上他。斗廉正要发急,可一抬眼,看见紫辰侧脸,竟猛的一滞。
他面色如纸,不知为什么,在回头,用一种从所未见的、竟有些发呆似的目光,远远注视着白石屋。
白石屋的墙头已经爬满杂草,紫鸢走后不久,老太太便寻了个由头把辉叔和曾服侍紫鸢的那两个丫头都要走了。听说辉叔一回去就跟老太太大吵一架,赌气跑回老家,连老王爷亲自出面去劝他,他都不肯回来。
而怀珠的结局更糟糕,她本来脾气倔嘴巴直,还没呆多久就惹火老太太,被牵给牙婆卖掉。现在只有梦夕还在,却每天被当作最下等的丫鬟使唤,吃的苦是在这里不知多少倍。
即使现在,紫鸢肯回来,白石屋业已荒废,她所熟悉的人也都不在,甚至用那种方法告诫所有仆人,但凡太亲近紫鸢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老太太拙劣的釜底抽薪、杀鸡儆猴之计,竟不曾得到紫辰的反对,斗廉当时,不能不说心里有过酸楚的。
“怎么了?”
斗廉轻声摧问了一句。紫辰没有说话,只握紧了手。掌心里的那件东西,像一根刺,从那时候开始,直至现在,深深扎在他心里。
他曾送她的那枚血坠,在他大婚之日,忽然落在他的书斋。当时他正扶额小憩,听见窗边有物落地的一声轻响,便警觉地走过去。
待看清是它,眼前竟有一瞬眩晕。
那个黄昏,他酒喝得多了,一动不动地坐在书斋里,直到深夜,才好像终于透出一口气,将那枚小坠扔进书斋角落的那只旧竹箧,起了身,慢慢走向后园,走进他的洞房里。
紫辰心里,其实十分清楚。总有这一天这样的结局。
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是在败退。从他开始意识到,已经对一个人产生无法克制的牵挂,那种刻骨的思念,烈火焚身般的爱意,都好像毒药,狠狠侵刻他,使他放纵亦忘却,渐渐开始沉没,甚至迷茫起来。
当意识到这一些的时候,他没有再犹豫便将她送入了移云宫。
说要安全什么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没有任何地方比他身边更安全。
紫辰一向有足够的信心保护,却不希望自己再受盅惑。他手里随时握着一把剑,连自己的头颅都能若无其事斩下来的人,还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呢?他的一生,已有太多次教训。感情给他带来的,除了痛苦、灾祸、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和终身无法推卸的责任,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他对那温暖的情感有着飞蛾扑火般的向往,却亦有着更深的恐惧。只有他自己深知,那些温暖的、柔软的、纯真的、善良的,对他有多大的诱惑,可令他铁一般的意志解体。
不是没有想过放弃一切。可是放弃之后的生活却更使他绝望空虚。他需要一个巨大的舞台,他渴望风云际会的时代,他更想要抓住能大展鸿图的机会,创造先人都无法创造的伟业!若她愿意等待,更多的忍耐,给他宽容与不背弃的温情,他定然不会舍弃。
可是她不肯。他亦不想强求。
若她成为他要求的那种人,也就不再是她了。正因她不是,才曾经给他带来那样丰富的快乐,与深深的诱惑。
这世上,惟有她,曾令他铭心刻骨,也惟有她,使他爱恨难舍。
如果说,能给她更多。无人能比的最大宠遇。就是放她离去。
若能有一个人,给她最真的心意,最好的宠爱,最无忧无虑的生活。
而她亦愿走。
他甚至也肯成全。
紫辰曾经认为,没有什么不能割舍。只要她好,他甚至也可感觉幸福安然。
却从未想过。总有一天。听闻她的死讯,竟会如此难过?魄院进来报告的时候,他正准备喝药,闻讯,竟压不住气血翻涌,心底里那股克制了多年的凛冽寒意直贯百脉,剧咳着连血都吐出来。
当夜就独自一个人赶到西漠,在狂风之中寻遍了每一个可以寻找的地方,直至清晨。
仍未死心,又在风里顶着骄阳烈日,卷地毯般掘地三尺,才叩神识叫的迷天。
因为确信连自己也找不到,便无法责怪她。心底里,那个毁灭一切要让所有人为她陪葬的念头,像风暴般肆虐着。
没有暴发,仅仅因为,还不能确信她已死。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她已经死了。
“阿廉,”紫辰低低叫了一声,“你去叫狗儿把涤英搬到我书斋,这段时间它跟我住。撤销它身上现有的所有任务,我有事情吩咐它。”
斗廉不仅楞了楞。涤英前段时间被安排去监视那个人,好不容易才突破了对方结界得以有所获。
“现在撤下来,会不会……”
“皇帝已死,那件事不用跟进了。老大人们支持紫微府,也不会允许我们只观望不做事。你照我说的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