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个考虑的时间会很长,却没想到做决定的日子这么快就到来。
紫鸢一直不知道,其实就因为她自己,是她自己要求新年回紫微府去,斗廉得知了此事,出于他必须考量的某些因素,比方说不希望她的意外出现让某些人看见,而破坏某些已经在进行中的安排——而这些紫辰却不会在乎,原本他对那件事,也还未做出最终决定,但在斗廉看来,那是他必然会走的一条路。而紫辰的犹豫,无非是对紫鸢的顾虑。
而这一切,只要紫鸢不回来,不,应该说,他需要紫鸢一个明确的态度。而他相信,冰雪聪明、又在后宫中呆了十年之久的紫鸢,是会给出一个正确的态度,让紫辰再无后顾之忧的去做他的事。
“钱……钱氏么?”正在向盏中倾倒茶汤的手不由得一晃。香甜浓稠的茶汤顿时歪出一行在斗廉手上。
斗廉烫得差点跳起来,紫鸢慌忙拿帕子给他揩去,又张开手给他施用治愈术。
因为迷天的坚持,紫鸢从入山第二年起便被要求学医,针石汤药与法门治愈。紫鸢其实很不情愿,她法力低微,再怎么学得高明,真正应用时治愈的效果都有限。但迷天的意志,在移云宫是无人敢违抗的。
斗廉却十分讶异。他讶的不是别处,而是紫鸢的治愈方法。对烫伤的法愈应以清凉疏散为主,可紫鸢一味的用灵力作补,那等于是拿自己的灵能去补愈别人的伤痛,难怪刚才还火辣辣疼痛的地方,一下子就舒服了。
“小鸢,你这种治愈术是跟谁学的?”
紫鸢正在收术,额上已沁了密密的细汗。
“流晖师叔呀。”紫鸢抬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怎么了?廉哥觉得没好?”
斗廉呵呵一笑,“当然好了!你损伤自己的灵力做治愈,别说小小烫伤,就是血伤也会好得很快。但你那位师叔有没有教过你,这是最自损的法愈?她没有教你别的治愈法门吗?像是疏引、接气、导注?”
紫鸢疑惑地摇了一下头。“她只教了这种,我们都学的是这种。”
“还有别人?”
“有,好几个师姐妹呢!”
斗廉的眉峰深深锁起来。
紫鸢的心里,想的却全是别的事。
“廉哥刚才的意思……是说,师父、会娶钱氏的小姐为妻?”
斗廉微微回神。
“哦……嗯。你可能还不知道,这几年皇帝越发沉缅酒色,身体是越来越差了。朝政几乎都落在皇后手里。朝中大臣们虽然不服,却多持观望态度。你也知道,今上生的都是公主,亦未在宗支中挑选皇脉入宫抚养为嗣,一旦皇帝晏驾,帝位虚悬,必然有场争斗。现在六公九卿左右执宰,朝中十几位枢臣倒有一半称病不朝。大家都冷眼瞧着,看谁斗赢,他们再跑出来添把火。如今钱氏登门,要与你师父联姻,可以说是个极好的机会。你在宫里那么久,应该知道钱氏吧?”
紫鸢黯然,“听说过。先前的钱妃便是他家的大小姐,早些年曾十分有宠,可惜红颜早逝。后来钱氏为了争权,又把钱妃的幼妹送进宫里,皇上怀念钱妃,虽也对小钱妃十分怜爱,可小钱妃容貌才华皆不及其秭,很快就失宠了。”
“是啊,”斗廉叹了一声,“这些外戚豪门,自己没本事,单靠女儿们的美色,想长久握权,却不知其实是在自取灭亡。”
“那现在呢?他们为什么想靠上师父?”
斗廉嘿然笑了一声,“还不是因为你师父手握重兵,在朝中已俨然是独成一派。他们都觉得,你师父可能会乘危逼宫,就算不成,以紫微府少卿的本事,也断然不会在大浪里翻船。靠着大树好乘凉,世态人情,都不过是这样!”
“那师父、也同意吗?”
斗廉看了她一眼。
“还没有。但我知道他是在顾虑你的感受。这也正是我悄悄来找你的原因。”
斗廉正了色,端坐望着紫鸢:“我知道我要说的话会让你难过,但是小鸢,你师父现在很需要一个有权势的大臣站到他这边来。钱氏虽平庸,却掌握钱粮,计司与转运司都有极关键的职位在他们手中。而钱氏因为一直怀疑大钱妃的死是皇后加害,因而憎恨皇后。现在你师父的权势与皇后派的势力微妙相衡,谁能率先获得某些关键职位的大臣,其他朝臣就会望风而倒,形势转化可能只在朝夕之间!更何况,小鸢,你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他的正妻,这一点,你不是应该早有心理准备吗……”
——有心理准备、吗……
紫鸢失神地望着窗外。
其实才入移云宫没多久时,有一天迷天就问过她,“你打算做紫辰的侍妾吗?”
话问得那样直接,她几乎一瞬迷茫。
迷天冷淡的说,“如果你想独占他,我劝你早点熄了这念头。我知道你们天狐族的传统,是夫妇情深,忠贞不二的。可你爱的这个人,绝不可能只属于你一个。他会有成群的妻妾。若你不能接受,我希望你能放开他。你还记得那个雪白头发的盲神吗?
就是你还未被点化时,皇后带着你去见过的那个人。
她有奇妙的预见力。她曾预言,你是会给紫辰带来杀身之祸的人。我曾把那预言告诉过紫辰,可他不信,还是留下了你。现在我也告诉了你,你会如何选择?因为不想离开他,宁肯给他带来杀身之祸吗?!”
那一晚,有清冷的月光。
她是怎么回答她的呢……
“小鸢。”
斗廉的声音让紫鸢一怔。
“其实,这件事你师父并没有让我现在告诉你。毕竟,他还没有应承对方。可我认为,眼下情势已越来越危急,若他顾念你的感受,不能及时与钱氏约盟,恐怕会让皇后乘隙。万一落于下风,不是你师父一人,整个紫微府,都会被连根拔起。所以我提前来与你说,希望你明白厉害,理解这个结果,希望你能谅解他,他绝不是因为……”
“廉哥!”紫鸢没有让他再解释。斗廉亦不是擅长此事的人。他脸上的窘迫,让她心里愈加深痛苦。
而他也没有说错。对她来说,这样的结果,不是早就该清清楚楚的知道么?
早在宫里的时候。
从宫里回来的时候。
对着碧灵花许愿的时候。
都清清楚楚的知道。
在他身边的,定不会是她。尽管知道。什么道理也都明白。却不能释怀。亦放不开。
要离他而去。
那么难。
即使知道,现在更多一条罪名,甚至可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可是五年之间,反反复复的说服自己,仍无法做出决定。
非要等到山穷路尽。
“廉哥。我其实,很喜欢山上的生活!”
紫鸢勉力笑,可是眼泪竟不听使唤,一串串,仿佛有无止尽的伤心,涌上来,像心底存的那最后一线希望,狂涌而来,却又被无情摧断。
预言什么的,真的那么准?她不相信。她不知道她有什么本事能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可是有这一天。
连他也放手。
她便不能再留。
强行去改变,已经这么久!以为总有一天,可以彻头彻尾的让他爱上她。不能再离开她。
可是从那天,在苦陵谷最高的云端山巅,那个最黑暗的黎明前的凌晨时候,她其实已经知道结果了。
他的目标,是最高、最孤寒之处。却需要最多的人陪伴。有些人的要求,是一个人再多的爱也填不满。
细想想,她果真能接受后宫一妃的位子吗?费尽心机甚至不埋没天良便不能保全自己!她不能过这样的生活。
所以在此时。就像站在悬崖上,往前一步,不是死,就是永堕深渊。而他竟给她回头的机会。在已经占有她之后,竟还肯给她回头的机会?
不,或许他早就在找这个退路。若他早一步宣布她的所属,她即使再不愿意,也只能留在他那里。
哈哈……她何其努钝。
那天那些话,现在才品出滋味!原来他做任何事,哪怕是对她,也都有深意。她并不是什么特别人物。不过是他眼中芸芸之众。他说“你可以考虑离开”——哈哈!那竟是天大的恩赐么!
“小鸢……”斗廉见她伤心,也难过地扭开头。紫鸢飞快揩净脸上的泪。
“没什么,廉哥。”她转身,朝他用力笑了笑,“我知道总有这么一天。请你回去禀告师父,就说他那天说的话,我考虑过了。我的回答是,离开。希望他也能遵守诺言,不要再来打扰我。”
斗廉乍闻,吃惊地睁圆眼。
“什么?你为什么……!”
“这个与你无关。”紫鸢走回桌边,坐了,替自己慢慢倾出一杯茶,淡淡地饮了一口,“那天在苦陵谷,师父问过我。说给我时间,让我选择留下还是离开。我当时没有回答。所以,不管我现在回答什么,都与你无关。你就这样带话给他,他不会怪罪你的。”
斗廉愕然,瞠目半晌,紫鸢却没有让他再说什么,起身送他到门外,轻声辞道:“以后、我会留在山上继续修仙,”她回眸,望他笑笑,“总得有一件事成功吧,不然我这一生也太失败了。但请你告诉师父,我一点也不会恨他,相反的,我对他只有感激。我的命是他救的,蒙他收容许多年。能有今天,也全赖他赐予。所以不论今后何时,他有用得着我处,请一定来唤我。紫鸢水火不避,必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