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只有风、只有黑暗和看不见的寒意的夜晚，他给她讲益生，讲环娘，讲燕都尉，讲那座阴暗又森冷的宫廷，讲靳太傅，那个因为教他以明君之道、治国之经而被暗杀的老人。他讲那场她亦曾听说过的弑兄篡位的大战，讲那些为了保护他而一个接一个离去的“亲人”。

他讲那场莫须有罪名的流放，途中那个一路押解他，却忽对他举起屠刀，又因为怜他幼小，而犹豫着准备释放他的无名刺客。

那个刺客终是没有杀他，可他却知道，只要他不死，皇帝绝不会安心，他今后，包括这个刺客，都永无宁日。

“你来杀了我吧。”他抬头望着那虬髯的刺客，平静地说道：“但在此之前，你先把我送去少华山下，那里有些酒庄，你去找一个叫聂永寒的人，送我到他面前。”

或许是他小小年纪却有如此临变不惊的镇定，和明明一身寒服，却举手投足间皆有尊贵的威仪震住了那个刺客，他屈服了他，重新待他以太子之礼，恭敬送他去了聂永寒面前。

“取我的头颅去交差吧。”见刺客愕然，他取剑自刭，拎着那头颅递来，刺客大惊，竟双腿一软跌坐在地。

聂永寒大笑。他倚几坐在窗边，自斟自饮，望着那个小小的、白玉似的孩童发笑。

“你笑什么！”无头的孩童却转身瞪他，颈中的血汩汩涌出，染红身上的囚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

聂永寒却无半分惧色，只那般挑着唇角，低低将他瞧着。

孩童怒道：“是有人向我举荐过你，说你会帮我——”

“帮你报仇？”他缓缓欠身而起，一双眼炯亮如炬。“别人杀了你爹妈，你再去杀别人报仇？可你知不知道，天道往还，他的恶自有果报，你不理他，他也自灭亡。可你若复仇，在你复仇之路上又会犯下诸般恶业，到头来，害的是你自己。”

可是他没有听。他根本听不进。

他举着那颗头颅，那双眼寒厉，却又那样清澈，澄亮见底。就仿佛万丈怒火，都冻结成冰，凝为利刃，从那眼瞳深处刺出来。

“天道？”孩童脆脆地哂笑：“聂仙，我不信天。逆天也要报仇！”

可是这样的话，没有讲给她听。

“我曾经发过誓，要回去那个地方。要报答所有人的期望。重新推行王道，革旧弊，施仁政，富国强兵！

我必须去到那个地方。不管是踩着满地的荆棘还是尸体，但我不能停下来，既已踏上这条不归路，甚至连失败的机会也没有。一旦失败，所有人的鲜血，尸骨，都会成为毫无意义的腐土！”

紫鸢遥遥望着前面。

不知不觉间，天已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正破出第一线晨曦。

黑暗散去。千重云霾万重雾，统统都散去。

紫鸢心头压仰了一夜的情绪也仿佛轻暖起来。她其实不能体会那其中真正的痛苦，或许紫辰过于轻描淡写的讲述？她只听懂他其实是太子，这江山原该是他的，现在他要取回来，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紫鸢既没有经历过，也并没有去想像，那种受迫害、朝不保夕的恐惧对一个尚在幼年的孩子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更不可能明白，紫辰在失去益生、失去环娘、失去靳太傅、失去燕都尉，当这些屈指可数的、悉心爱护他、守卫他、令他在深重的绝望中体会到可贵的温暖的亲人，一个接一个被夺走，而他自己即使牺牲自己也无法挽救的无望与悲哀，他的耻辱与悔恨，他的已汇入血液、甚至成为生命支柱的复仇的意志，她不能懂，也没有试图去懂。在紫鸢看来，这世上没有忘不掉的仇恨，就像没有散不尽的阴霾一样。

“可是师父……你想过吗？如果你只为了这些人不成为腐土而掀起战争，那更多无辜的百姓就会成为腐土。一将功成万骨枯，大厦基下的永远是无名尸体，你又于心何忍？”

他沉默了一会儿，答她：“我只能说，我会尽量花最少的代价，流最少的血。”

紫鸢没有说话。良久，才小声问，“你不能忘记那些仇恨吗？既然知道那是一条不归路，为什么不结束？那个地方，不要去不行吗？”

她身后，长时间的沉默着。

感觉到他慢慢松开手，好像将那些依恋、那些宠眷，慢慢地拧成一股尖锐的什么，从她身上缓慢却坚定地抽离。

“师父……”她惶然地回头，他却只是望着那天尽处，一字一句的说，“不是我想去。我所负太多。不去那里，偿还不起！”

他那样绝然，她望他，很快又沉默，垂下眼。

“好……”她咬了咬唇，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既然你不会改变，要这么做了。那我陪你。不管你走什么路，我都陪着你！”

可是他却不要。

紫辰摇了摇头，望向别处：“鸢儿……我曾经想过，要把你推离这个世界，让你过安稳的生活。可后来又后悔，直到现在，仍然摇摆不定。你不会明白，这里是个深渊，或许还是死地。虽然我不想失去你，可我还是想要尊重你。我现在给你唯一一次选择的机会。接下来的几年，曦朝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可能会做很多你不能接受的事。所以我希望、你能呆在安全的地方远远看着，还要不要回到我身边，由你自己决定。我绝不干涉。不论你选择什么，我绝不会怨恨你。只会帮你。即使你选择离开，我也只会怀念你。绝不再去打扰你。

但如果，某一天，你选择回到我身边。哪怕只有一次。只要我确认，那是你的自由意志。哪怕只有一次。我就再也不会放你走。不论是深渊还是死地，哪怕是地狱，我也要拖你一起去！”

她呆呆望他，那眼中，有风涛，有惊浪，有无情远拒又疯狂吸攫的无底旋涡，让她晕眩，身不由己的陷落。

可是，她才张开口要说的誓言，却被他截住。

“你只需要记住我的话，鸢儿。

不要轻易做决定。

不要现在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