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么?”
紫鸢摇了摇头。
“师父……”
“嗯?”
紫辰知道她有话想说,便静静地等。紫鸢惴惴难安。
“我想……我已经在山上呆足五年了,我想回去、看看财叔陈婶,还有辉叔他们……”
“可以呀,你随时可以回去。”紫辰答应得爽快,紫鸢惊喜,眼睛里都亮起来。
“真的吗?我以为你又要骂我没有毅力,不好好练功!”
“你就在担心这种事?”紫辰点点她鼻头,宠溺一笑,“马上就新年了,不如这样,我去跟宫主说,让你过年回家呆上一阵子。”
“太好了!”紫鸢大喜过望:“我不要呆太久!太久我又会想移云宫呢!”
“是么?我听说你跟那个红肥肥关系不错。”
“咦?你怎么知道它叫红肥肥!那是我给它取的绰号,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你以为红肥肥就是只犀牛?它可是灵兽。是它跟迷天说的。”
“啊……”
“不过红肥肥挺喜欢你的斑沙豆。说火候每次都刚刚好。”
“我一枚一枚挑的!”
“不过红肥肥给迷天立过保证书,说不会私放你下山。”
“我才不担心呢!只要它肯吃,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总有一天,金诚所至,水滴石穿!再说了,又不用它私放我,它只要在我开溜的时候装作打呼噜就可以了!”
“你的小算盘打的还挺不错……”
“那当然!”
两人说说笑笑地翻过这面山坡,然后沿着狭窄的山脊一直向东走。山脊两侧全是徒峭的石坡,足有百丈之高。紫鸢好奇地向下张望时,只见下面一条深沟般的小道,崎岖如羊肠般惊险地在山谷底部向前延伸着。
“这是什么地方啊师父。”
紫辰却没有回答她,只是叮嘱,“别往下看,再走不远就到了。”
紫鸢便不敢再问。紧紧被他牵着,埋头向前。
山脊渐行渐陡,云雾穿行其间,紫鸢真的不敢往下看了。
又向上走了二三里许,眼前便豁然开朗。夕阳从身后投来万道金光,远望山峦,一片莽莽苍苍。
“真是好地方!”紫鸢不禁感叹。两人已在山脊尽头,回望来路,连绵不断的脊线,仿佛大大小小的岛链,浮在翻腾不息的云海上。而两人立足之处,是这整座山岭的最高峰,峰顶上很奇异地有一小块平地,平地的前方却又是一截高约三四丈的山壁。山壁上整整齐齐地生着许多细细的松树。
紫鸢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山顶,真奇怪,它看上去,该怎么说……好像一块天然生成的供桌,那片笔直如削的山壁则像一个巨大的灵位牌。
“这座峰本来是尖的,”紫辰忽然在身后这样说话,他有好一会儿没有开口,不知是否这个缘故,声音竟有些沙哑。紫鸢吓了一跳的回望他。
“这块平地,是我劈开的。”他若无其事的这样说,紫鸢却几乎惊呆了。
“师父……劈开的吗?”
“是。只留下后面这半片。像不像个灵牌?”
紫鸢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紫辰却轻轻笑了笑。“想知道怎么回事吗?”他把手伸给她,“来,跟我一起先拜拜。”
他郑重地整冠掸衣,一撩袍向那面山壁行下跪拜之礼。
紫鸢怔愕,却不敢慢,也忙理了理吹乱的衣袂,在他侧后也跪下来。
原以为他会祷告些什么,却没有。他只是仰望着它,双掌合十,阖了目,静静的叩头。一次,两次,三次。
紫鸢不敢吭声,只随他一样默然行过三次跪叩,心中惊异愈甚。这分明是祭拜先人的仪礼!
紫辰行过礼,从怀中取出一支锦袋,倾了一粒东西在掌心里。紫鸢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走到山壁前,找到那几排密密小松树的最后一棵,手一扬,那粒东西像枚飞钉般,射进小松树旁边的石缝里。
只见顷刻间,那石缝中便钻出一支细细的树苗,然后飞快长高,转眼盈尺,细嫩的针叶轻轻地、像撑开一把伞般,刷地展开来。
紫鸢眼珠都不由圆了圆,只见紫辰又向那石壁三揖手,这才转身,向她走过来。
“知道这儿供奉的是谁吗?”
紫鸢忙摇头,紫辰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好冷,触之让她一惊。紫辰却似无觉,牵着她走到壁边一个小小的像是天然的壁窝中,指着远处滚滚如波涛般的云流,对她说,“知道这是哪里吗?”
紫鸢不知,他望着那边,眼中平静,却异常冰寒。
“这就是有名的云川。”
紫鸢一听,大讶,“那底下不就是云螺姐姐的故乡了吗!”
紫辰这才回头,瞧了她一眼,短短地笑了一下。“你就记得云螺。你在宫里呆了那么久,应该知道废帝吧?”
“那个知道!”紫鸢以为是考校她,忙接上说:“废帝就是前代的皇上,一百多年前鸱族大举内侵,直抵都下,那位胆小皇帝不思卫国,匆匆带着宫眷逃跑。结果……”
忽然间,她闭上嘴。
结果。那个皇帝结果就是在云川的苦陵谷,被鸱族军围困,随卫皇帝的一万精锐全部战殁,皇帝和皇后也死在乱军中了。
“这里……难道是苦陵谷?”
“不错。”紫辰脸上的笑意早已隐去。他远远望着起伏无尽的云涛,站在这里,一座山尖都望不见了。无边无际的云海上,仿佛只有这座峰顶,像一座孤岛,伫立在绝望的波浪里。
“我曾想过收葬先帝后的尸骨,可等我来,已经过去六十年。这里供奉的只是一枚玉碟。那是他们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
紫辰转身,靠着壁窝盘腿坐下,仰头向她笑了一笑。
“想不想听个故事?”
紫鸢连忙点头,紫辰伸出手,轻声唤道,“来。”
紫鸢一怔,那个壁窝仅容一人,外侧是万丈悬崖,向内,便紧挨着石壁。若她坐在这边,未免对灵位不敬,那难道、只有坐……坐在他怀里么?
“来啊。”他又轻声唤她,紫鸢脸孔都一瞬红透,只得挨挨地蹭过去,背对他坐下。
“这样你就不会冷了。”他低低在她耳边说,紫鸢耳缘顿时红得好像要滴血,任他环住,收紧,将她深深拢进怀里。
天色已经暗下来。可是因为这个精巧的壁窝,山风似乎恰从壁侧滑过,一点也不觉得寒冷。
“鸢儿,”紫辰极罕见的似乎犹豫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先问你个问题。如果一个身体甲,里面住的却是另一个乙的灵魂。你觉得,这个人是甲还是乙?”
紫鸢挺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答:“我觉得是乙,因为别人同他交流的是他的灵魂啊。”
紫辰笑笑,抱她抱得更紧,让她不能回头看他。他的唇抵着她的颈,暖暖地摩挲了一会儿,才说。“那我就不是紫辰。”
她一惊,挣扎欲起,却被他抱得更紧。紫鸢怔了怔,也不再动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他又说。
“紫微府九公子在他满九的那一年已经不治而亡,我是我师父将我的灵魂植进他身体里、借尸还魂的人。我叫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