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紫辰返回紫微府，南疆受袭的消息才千里传驿，抵至都下。

而传回的消息，明面上却是海盗侵岸，性情残忍，烧掠甚众。只有极小范围的人得知实情，其中便包括紫辰。

斗廉有些吃惊地看着那份传阅的秘档。

“竟然还有这种事……羽离岛，不是传说中的仙山吗？”

“早就不是了。”紫辰躺在窗下的小榻上，一手疲倦地反盖着额，“详细的情形连我也不清楚，只是从前听我师父说起一些。据传一千多年前，龙族有个勇士曾混在月族人中登上过羽离岛，发现它根本不是什么仙山，而是一座前古大战后留下的战垒。”

“海上战垒？！”

紫辰轻“嗯”了一声，“据说当时那个勇士，在无法与外界传讯的情况下，费尽心机破开羽离岛的结界，拼命逃出小岛，他自知不能逃远，便引诱羽离岛发射了一次光剑。而当时龙族军恰好有一支巡卫飞龙就在羽离岛的附近，大概是本来就被安排去接应那位勇士的。那支巡卫飞龙亲眼见到了羽离岛的真面目，虽然有半数以上的飞龙亦被光剑击落，但仍有少数逃归本营，并详细描述了当时的所见所闻。”

“所以后世才知道羽离岛并不是什么仙山？可我们怎么从小就听说羽离岛就是仙山？三清境为什么要封锁这么重要的信息？如果海镇上的人早知道羽离岛是战垒，就不会靠近去看，知道逃命的话，也不会死这么多人！”

紫辰轻哂，“几个百姓的生死，在三境清眼里算得了什么？羽离岛连结的是万年以前的大秘密，公开羽离岛的真相，就意味着会有无数人穷究羽离岛的来历，而这个来历，是三清境，包括天帝在内，都绝不愿意给人知道的。”

“为什么！”斗廉皱起眉，或许因为他自己出身低微，斗廉比紫辰更多为百姓的生死而感到义愤。

紫辰拿开搭在额上的手，欠身而起，看了看斗廉笑起来。

“你问为什么？天帝统治天庭万余年，普天之下，早知帝基难撼，三清境更是道源所在，驻神之地。他们为什么能凌驾于万民高高在上？就因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地位其实也不过是劫掠而来。

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是日月恒昌的。所有人，所有权势，都会如水波起伏跌宕，有高峰，有低谷，一支神系必将为另一支神系所替代，一种权势必将为另一种权势所打败。万法之源在乎道者，而元始天尊以水喻道，何解？是因为世间的力量，就像一团活水般，在不停的争锋、起伏之中，达到永恒的、却亦是变动的稳定。乍一听，你定觉得矛盾，”紫辰看着斗廉满头雾水的样子，不禁好笑地说：“但日后，你总会明白这个道理。”

斗廉皱起眉，不依不侥地道，“可我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三清境也好，天帝也好，都不肯让世人知道羽离岛的真相？”

紫辰笑笑，袖了手，盘起一条腿坐好在榻上。“你既然想知道，那我就明不妨白告诉你。

听我师父说过，在好几万年之前，天庭其实并不只有现在的这些种族。而与现在最大的变化，就是所谓的妖魔。当时天庭最大的两支势力，其一为道君，其二为魔君。当然当时并不这么叫，当时的魔君唤作‘期天’，而道君名为‘青阳’。这二人是各自所统领的大宗族的首领，并经常为争夺富饶之地而激斗。后来青阳击败了期天，将期天杀死，投之于海。期天的部族中，愿意投降的全部被青阳接收了，反抗者，陆陆续续或逐或杀，少数既不肯投降，又畏惧诛杀的，追随期天的头颅漂泊到海上。

如此过了几万年，不知他们在海上有过什么奇遇，在一万二千多年前，忽然海上浮现一座孤岛，一群肋生双翼、能使用一种聚光成剑的奇异兵器的怪人，从孤岛飞临海岸，一路疯狂杀戮，所向莫不披靡。

当时天庭已为青阳所治，他被尊为元神，其嫡裔因分封而有两支，便是后来的日帝族和月帝族。而青阳在位时所最倚重的两人：左执白榆，右执瑶毗罗，也因其位高权重，而发展出两支统治天界的重要力量：便是后来的星君族和龙族。这四支在许多年里，分割四域，共同主宰整个天宇。直到一万二千余年前那场浩劫来临。

后人将那场几乎灭种丧土的浩劫，谓之为‘翼星侵庭’。而那些肋生双翅、凶悍无匹的、疑为魔君期天的后裔的怪人，便被谓为‘翼种’。”

“竟然、还有这种事……”

“你不知道的可多了。”紫辰笑笑，像是讲累了似的指了一下椅上的靠枕，斗廉忙颠颠地去给他拿来，放在后面，让他靠上。

“不过至于那场浩劫是怎么熬过来的，连我师父也不能知道。唯一能知道的是，从那之后，龙族就开始秘密担负起守卫外海的责任，千万年来，龙族也一直坚守了承诺，卫戍外海，听说他们跟翼人这几千上万年里一直有战争，只是外人都不知道罢了。”

斗廉眼中扬起钦佩之色，由衷赞叹：“想不到龙族还有这么隐密的使命！对了，你早知道这些么？”

紫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垫上，调侃似地望他：“怎么，你不服气？”

斗廉咧嘴憨笑，“我哪敢跟你比？我是在想，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放过穆准的啊？”

紫辰眼中却毫不掩饰不屑：“穆准何足惜？他不过一人之身，他的生死并不能动摇什么，更不能改变什么。甚至他死了，我倒更好办些，穆王府剩下那几个公子，尽是些有气无谋、调鸡走狗之徒，找一个好用的扶植起来，比穆准不知好多少倍。”

斗廉看了看他，“那你……还是因为小鸢才放过他的吗？”

紫辰没有立刻回答他，他侧转身，望向窗外那片郁郁的竹林。白石屋里，早已人去院空，连怀珠和梦夕都被老太太要走了。

“鸢儿的确欠他人情，我不希望有一天穆准拿这个来要胁她。她欠的债，都由我帮她还清。她的债都是我的。”

——所以，她这个人，也是我的。

“阿廉！你替我安排个时间，上次去见鸢儿，赶上遇袭，什么话也没说。”

斗廉微微一怔，看向他：“你要对她说那件事吗？”

紫辰望着窗外。良久，才低低的道，“不是，我有别的事。你去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