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清晨，时君陵亲自带人，微服到南流镇接回了滑罿的尸体。

战魔营的规矩，杀死妖魔后尸体都会先送回小蒙阁做研究，然后由小蒙阁或掩埋或分解，自行处理。但这一次的案子非同寻常，滑罿在龙族治下的归德洲杀伤十几条人命，即使地方官不做申请，小蒙阁也会将尸体发还，曝尸告民，以慰死难者在天之灵。

“大人，属下有一件事，觉得很奇怪。”

时君陵一怔，看向说话的人，那是他洲中的法曹。

“唔，你说？”

法曹绕到高台的玉栏边，望着台下校场中暂时停放的、足有三四丈长、如摆渡的舟船一般宽长的滑罿尸体。

“属下所疑者有二。大人也知道，此次洲中所失人口分为三批，首批为七月十四，有三名南流镇小吏，结伙到乡间赌庄，在镇外石子滩被害。现场留有滑罿的涎水，却无甚血迹。第二批七月二十三，六名当地猎户和采药人结伴进山，从此未归。我们发动全洲捕手进山搜索，却又有七人遇害。这算是第三批。那是八月初六。

属下疑惑的是，第一，滑罿这种妖魔固然栖居于深山崇岭，朝雾山中会出现滑罿并非不可能。但往前已有四十余年未见滑罿踪迹了，就算它是从别处迁来，我们却只在石子滩与朝雾山之间，找到过它的足印。若它从朝雾山深处出，那么首先遇害的，当是更近于朝雾山的人。据属下查知，七月十四当天，进朝雾山采药、捕猎、拾柴的乡人不下五十人，却无一人出事。相反，却是离镇不远的石子滩出事。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此其一。

第二，石子滩有明显的人为清扫过的痕迹。滑罿有密齿，进食先以扑杀、进而撕碎，进而嚼吞。若如此，现场必有大量血迹。可是石子滩却没有。此可疑者二。

由此二疑点，属下有充分的理由怀疑，宽兽的出现并非其自身迁移来到，而很可能是被别有用心的幕后力量，作为替死鬼推到前台来的。”

时君陵抬起一边眼皮瞧了瞧他。

“这倒也是个说法。那你可查到些什么？”

法曹那两撇修整得颇精致秀气的八字胡不经意地抖动了两下。

“若大人是问证据……属下尚且没有。现场清扫得太干净，什么也没留下。更何况，宽兽的消化力极强，只一昼夜，便可将食下的人、兽全部化为水汤，连骨渣都见不到，即使现在得到尸体，也不会有线索。有可能亦是被幕后人看中这一点，专门用它来消灭证据也未可知。

不过属下照着大人的吩咐，这几个月来细细查访了七月十四那天出入南流镇的人。有一个人可以说十分可疑，只是……”

“只是再也查不到他的去向了，可对？”时君陵不去看法曹吃惊的表情，一味低头把玩着手腕上的一串碧血珠。清透的碧色中，血线呈叶脉般张开，成色虽是最上等，却观之可怖。

法曹点头道，“大人英明，确实如此。但属下仍认为她嫌疑太大，请大人允准，张榜捉拿。”

时君陵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然后从桌上跳下来，大咧咧地说：“好吧。不管对不对，先把那些天天为这个闹事的刁民应付过去再说。省得他们天天叫喊你们是庸人吃闲饭！”

他说罢就大摇大摆甩手走掉，留下法曹甚无语地傻望着他背影。其实在归德洲，被骂最多的就是他洲官大人，只不过他大人那双桃花眼只看上不看下，些些刁民微辞，自动就从耳朵里屏蔽了……

为了能顺利登上仙槎，回归那仙境一般的羽离岛，这几个月来，珠夜和族人们都闭关戒食，潜心静修。

正是月在中天。珠夜挑了一个偏僻的崖角，坐在如光如雾的月光下，痴痴望着对面的山壁发楞。

要是被爹爹看见，又要骂她偷懒了。可她真的不知道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在练功？回归羽离岛吗？可那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根本不稀罕！她从小出生在这里，尽管她也动过念头，想要去看看爹和娘的故乡，但不是现在！

她要报仇。在任谁都以为她已经忘记仇恨了的现在，所有族人都一门心思只想登上仙槎回归故土的现在，连爹爹也无暇分心督责她的现在，唯有现在，是她脱逃的最好机会。

尽管她也知道，凭她的力量，想要闯进穆王府为娘报仇是根本没指望的事。可她宁愿轰轰烈烈的拼一场！她不在乎结果。但不能忍受苟活。

没错儿，她要逃走，要为娘报仇！一定要报仇……

“枢卿！”穆准从南衙穿过石厅，步行如风的跨上游廊，一掌拍在背对他站在游廊下，不知是发什么呆的人肩上。

寻常人应该被吓一跳的，那人却无任何反应。只是慢吞吞地转向他，低着头拱了拱手说，“哦，世子殿下。”

这人约三十五六的年纪，穿了一身质地并不差，但怎么看都有点拖拖拉拉的黑色便袍，说话声音有出气没进气，像个活死人，配上那双死鱼眼，倒也非常搭。再加上那支晃晃悠悠挂在腰间的鲨鱼皮鞘的佩剑，任谁见到这样一个人，都不会把他跟南疆第一剑客、青公府秘署署正枢万殊联系起来。

但事实上，人不可貌相，这个活像个鬼魂一样的、长着死鱼眼、并常年浮着黑眼圈的家伙，就是如假包换的枢万殊。

“世子殿下，走得太快，小心摔倒。”枢万殊慢慢吞吞的说。

穆准一声嗤笑，“你少来教训我。我跑路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枢万殊眼皮耷拉了一下，但穆准没让他说话：“少扯别的，说正事。你今天回来是有什么情况？”

枢万殊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双手呈给穆准：“里面传出这个了。”

穆准展开一看，是一张路线图。他目光飞快扫见最右侧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海岸线，眉峰都不由一跳。

“他们走这条路？”

“没错。”

“时间呢？”

“未变。”

穆准的手指弹了一下那张纸，眉目一沉，“你现在就去传令各教司，其麾下所有战魔郎放弃任务，三日之内，于朝天壑集结待命！”

枢万殊的死鱼眼里却波澜不惊，缓缓问道：“三大营和军府不出兵？”

穆准冷冷瞪他一眼：“出兵去送死吗？”

枢万殊却慢吞吞道，“他们不过是月帝后裔。”

穆准一哼，“在南流镇外石子滩杀人的，就是你所谓的月帝后裔。”

“略有不同，殿下，”枢万殊仍旧只是不冷不热地回道，“杀人者名珠夜，她是月帝后裔与翼人的杂血。她母亲，就是十年前潜入王府行窃，结果为属下所杀的翼人迦罗。那是个纯种的翼人，我闻得出她的血。”

穆准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的意思是说，这一批登舟的除她之外都没什么战斗力？”

枢万殊惜字如金地点了一下头：“基本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