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准没有说话,默默地又洗了一根水萝卜,刚送到嘴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洗了一根扔给时君陵。
时君陵接过萝卜就啃了一口,作为穆准的多年亲友,时君陵深知有人爱马成癖,经常把马吃的东西自己吃,当然,也经常把自己吃的东西给马吃。反正在穆准这里,你要有他爱驹一样的待遇,那是相当不容易的。
时君陵一手拿着萝卜,还在气呼呼的,“别人怎么骂我,我无所谓!我担心的是,这么着,迟早闹起民变!”
“阿陵,”穆准打断他,“你知道那个美人是什么来历吗?”
“我哪儿知道!我要知道是哪儿的妖精,我早就去砍死她!”时君陵恶狠狠地咬下一口萝卜,穆准不禁咧嘴乐了。
“我倒是查过。”他把最后的一点萝卜头远远地丢出去,跳下木栏,走到飞羽身边。“这个美人是北方的,从没见过紫晶文甲,一下子喜欢上,也实属正常。”
“你还替她说话?!”
穆准却摇摇头,提来一桶清水,亲手给飞羽刷洗。
“我还有话没说完。我听说,那个美人是北疆进贡的,是鸱胡族雅音可汗进献给皇帝的千秋寿礼。虽然她的前史洗得很干净,而且雅音可汗也不是第一次给皇帝献美女,事情本来没什么可疑的。但我在宫里的眼线无意间传回一个很奇怪的消息。”
“哦?”
“说那位美人入宫后,很是受宠,于是不少大臣争相结纳。”
时君陵一脸失望:“这算什么稀奇事!”
“有稀奇的,你听完。说其中紫微府少卿进献的是一整套斑花点金的头饰。”
时君陵一下呆了:“斑花点金……那不是京里最有名的制作紫晶文甲首饰的老铺吗?”
“而且那套头饰,最主要的装饰品就是你们归德洲入贡的紫晶文甲。”
“什么?!”时君陵猛地站起来:“你的意思,他故意的?连雅音可汗献的美女也是他指使的?可紫晶文甲虽是归德洲入贡,但全天下都知道,归德洲根本不产紫晶文甲!所有的贡品都是勒索丹冥国的!就算是原来进贡的量我们已经很难维持了,现在贡赋加倍,万一惹恼丹冥国,可能会爆发战乱!到时候举国入侵,就不是镇压几百个暴民那么简单了!”
庭院中,一时气氛冷肃,只有飞羽在月光下悠闲地甩着尾巴。
“最近我也一直在想这个事。一旦两国交战,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哼,好处当然有了!”时君陵抢着说道,“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又可以插手南边的军务了!你看他出去打了两次仗,第一次那些西南军,跟他去平日南涎,一回来就像吃了药似的对他死心蹋地。第二次去北疆,丹王被他整垮,北壁军归他麾下的那几年里,他就趁机收买人心,提拔了一大批中级军官,原来的三个帅首一个不服他的,被他打压了,换上来一个,是他原来的亲卫!现在大曦朝放眼望去,真正的精锐有一半都在他手里了。就剩东北真弓卫和你们南边穆王府,真弓卫那边紧邻玉龙十国,势力盘根错节,他一时插不上手,我看,他就是准备先从你穆王府开刀的!”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穆准不紧不慢地给飞羽刷着背:“可你忽视了一个最关键的人物。皇帝。皇帝不是吃素的,会眼看着他步步坐大?”
时君陵一楞,“你这说的倒也是……可紫辰那个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我看皇帝不是他对手。那小子惯会玩阴谋诡计,这么多年,他要干的事哪一件不是等他干成了才有人发觉?更别提你跟他还另外结了几层梁子!我看,你还是别指望皇帝了,自己小心点儿!”
穆准没有说话,默默地刷完马,把飞羽牵回马厩。时君陵担忧地跟着他打转:“喂,我说的,你到底听到没有啊?”
穆准收好桶刷,累了似的仰头往草铺上一躺,枕着两手望着半空中那片晶莹的月亮。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眼下,稳住局面才是最重要的。贡赋的事我来给你想办法,跟丹冥国的关系暂时不能恶化。你们那边的洲军多年不习战,一群饭桶连个贼都抓不住。我们这边没有皇帝谕旨又不能出兵,万一真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切,我管他什么大局不大局的!”时君陵嘴一撇,“我就知道一点,凡是敌人想干的,咱就不能让他干成!他紫微府想插手哪儿我都不管,别把手伸到我的一亩三分地上!要不然,我让他进来也要扒层皮再出去!”
时君陵一张小白脸上狰狞的表情逗得穆准也乐了:“就你?你还是想想怎么镇压你的暴民吧,贪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