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风云乍起
——愿饮无边酒,不烧断头香
阴森而又晦暗的洞穴深处,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谁许你一个人跑出去的?!现在好了,闯下这么大的祸!你知不知道,再过三个月!只要再忍耐三个月我们就能回去了!!”
“算了阿耆,”身裹着蓝袍的矮小老者劝道,“珠儿毕竟年纪小,族里一向生嗣艰难,也没有孩子跟她一起玩。这样的年纪,让她一直闷在洞里,也太委屈她了……”
“都是你们把她惯的!越来越无法无天,还跑出去闯祸!万一被查到行踪,咱们整族都完了!!”老者怒目张眦,连头上寸许的发茬都好像直立起来。
蓝袍老者叹息一声,又劝道,“事情应该不会闹大,阿树一早去处理了那些人尸,阿树办事,你还是应该放心的。”
被呼为“阿树”的是个身量高大的青年,他显然行事稳重,在这样的情况下也不多言。
咆哮的老者看了青年一眼,又看看地上跪坐的女儿。可是不看则已,一看,他又火冒三丈。这个丫头,简直一点没有悔改之意!
“怎么?你梗着脖子,不服气?我说错你了?!”
女孩猛的仰起头,她小小的面孔,五官精致如画,点漆的眼珠此刻却雪亮,显示其本人像她父亲一样有着倔强甚至是火爆的禀性。
“我本来就没错!是他们先欺负我的!难道受了欺负也要像你们一样死忍吗?!我不干!”
“没说你谁都要忍!但那些人你必须忍!看不清形势只会死路一条!你连这点小事都忍耐不了,你还能成什么大器?!”
“我也没见你成什么大器!”女孩霍地站起来,“就是因为你这么懦弱,娘死得那么惨你也不给她报仇!我只恨自己是女儿身,否则,我绝不活得这么窝囊!我宁可轰轰烈烈的死,也不像你们一样人不人鬼不鬼躲在洞里苟延残喘!!”
她说完转身就冲了出去,白发老者圆瞪着双目,浑身都因为她的那些话,微微战抖。
洞外,一片清辉俯照大地,俯照着大峡谷中这一大片石笋般参天而立的万丈绝壁。因为绝壁上纠缠相生的藤蔓,很难发现在其中的一道石壁上,竟隐藏着一个天然的洞眼。这个好像竖目一般、几乎只容两人并肩出入的洞眼里,往前一里都是狭窄的甬道,甬道尽头,却豁然开朗,内洞曲折多孔,却不乏能容百人的天然厅堂。更神奇的是,大多数的支洞都能通到外面,虽然能行出的不多,但这些小小的洞口却是天然的风窗,对一个数千年来都在隐匿和奔逃中度过的族群来说,简直是绝佳的避难所。
珠夜奔出洞穴,一个人站在丈许见方的小平台上。月色那么近,却触手难及。涧底溪水汇成小河,青丝带一般绕着绝壁,蜿蜒向大峡谷外自由奔去。
她透过几座绝壁交错的缝隙,贪婪地张望着峡谷外的世界。这里太狭窄了。如斧削的绝壁一座又一座的围绕着,人际罕至,与世隔绝,安全倒是安全了,可是她不喜欢!
她怀念小时候生活的海边小镇。有好多同伴一起玩。每天早晨一睁眼,就是欢呼着奔跑出去,虽然每次都在门口被娘抓住,强给她洗脸,还要细细给她推穴,直到她银白的发色渐渐变黑,灿金的眼珠变成跟镇上其它小孩一样的棕褐色,娘每每会因此累得满头大汗,其实吃药也可以做到,但“是药三分毒”,娘总是这么说。
那个时候,天空是无边无际的,海也是无边无际的,在无边的天地间,好像连胸怀也可以变得宽广起来。娘总是指着遥远的天海交接处对她说,那是神仙会来的地方。当天空出现十个月亮,世界沉浸在一片水银般的月光中时,海上会浮来仙山,载着善良的人一起到仙境去生活……
“珠儿。”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珠夜转身望去。果然是羽婆婆,她又卧在崖角上,铺展开她的羽翅吸取月光。
“羽婆婆……”
“你又闯祸了么?”不等羽婆婆说话,从她羽翅底下钻出一只全身赤毛的小熊崽。一身赤黄的绒毛,配上那个圆眼睛圆脑袋,甚是可爱。
珠夜怜爱地捉了它在怀里抱住,小熊崽暖融融的,在她怀里挣扎着。
“珠儿,你有时候也该听听你父亲的话。他是担心你。”
“他才不是担心我,”珠夜懊然地靠着石壁坐下,仰头望着澄澈的夜空。“他只担心,我坏了他的逃跑大计。”
“你怨你父亲吗?可是,所有族人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做首领是不容易的。”
珠夜细长的手指抚弄着小熊柔软的短耳朵。似乎也享受着这样的抚摸,小熊崽也放弃了挣扎,乖乖趴在她怀里。
“我不知道……可恨我是个女儿身,要不然,我也可以做首领!”
崖角上的大鸟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她站起身,丈许的大翅,稍一朴腾,便卷起流风。
“珠儿,听到你的话,我才觉得,我们真是在中洲羁留得太久了。”
珠夜不解地仰头看她,大鸟收起翅羽,枯皮叠重的巨掌牢牢抓着峭石,昂首立在万丈悬崖的气度与身姿,让珠夜一点也不敢相信,这是已经久病缠身、去日无多的羽婆婆。
“珠夜,你是在中洲出生,才会说出那样的话。恨自己是女儿身……你可知道,在羽离岛,根本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受到轻视。男子可以做的事,女子一样能做,甚至比他们做得更好!珠儿,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乘光君的传说吗?
珠夜眼中一亮,轻而坚定地点头:“嗯!”
“不论何时,别忘记我们是乘光君的后人。乘光一族,已经没落得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