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夕一楞,呵呵笑了几声。
“不过梦夕姐姐,你说咱们公子以前……有没有跟公主……呃,那个过?”
梦夕很懂似地嗤道,“公主那是能随便碰的么?”
怀珠这才安下心似的抚了抚胸口说,“那咱们小姐也还不算太亏,至少、公子也是第一次么。”
梦夕蜷腿坐在门阶儿上没说话,怀珠也仰头看着夜空,今年的春天好像过得特别快。倏儿地一下,就立夏了。
“梦夕姐姐……你说,咱们小姐这样,就算是公子的侍妾了么?公子是不会娶她的吧?以公子的名位,就算是侧室,出身也得是不低于四百石官宦家的小姐,咱们小姐上次去取籍也没取成,现在算什么?难不成还是贱民么?”
梦夕换了个姿势,两手托着腮抬头看月亮:“上次廉二爷不是说了吗?雾神大人说过要收小姐为徒的,以后要是修仙成功的话,名位也不会低吧。”
怀珠却很是不屑的样子,“修仙?哪儿有那么轻易呀!我听人家说,百法之上,修仙最难。而且咱们家小姐早就被公子宠坏了,哪儿吃得了那份儿苦?我看她啊,修到死也修不成的!”
梦夕似乎也赞同,不由深深叹口气道:“那还能怎么样呢?相信公子是会考虑怎么安置小姐的吧。再说,咱们再忧心也没用,只能先暂且这么过一日算一日,祈祷公子能一辈子都这么爱小姐,不然以后,真不知道会落什么下场啊……”
但不管以后会落什么下场,眼前的事实却是,两人这非正式的亲密关系还未确立几日,紫鸢便被送进移云宫,而之后未出半月,莒国公主薨了。
早在莒国公主初现疯颠之症的时候,雪梅就感染一种叫“鸡胡风”的恶疾而死。因这病极易传染,她死后依宫中规矩,将她所有身前之物都烧了个干净,所以后来虽一度怀疑到雪梅,但因证据一件无存,宗务府也只能干瞪眼。而雪梅当初能够到公主身边,也是公主自己听说她的技艺,找到她,将她调到身边听用。而那个向公主提及雪梅的宫女,不是别人,恰是皇后身边的大侍儿天草。
天草听到这个结论,吓得卟嗵跪在皇后面前,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娘娘!真的不是奴婢!奴婢从来没有想过害公主啊!”天草反反复复哭诉,乌繁枝却连一眼也懒得看她。她当然知道不是天草。事实上她很清楚真凶是谁。那个自以为事情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的真凶,真是可笑,至今紫辰依然会相信没有证据就不能定罪的所谓铁律吗?那个人,不是应该最清楚什么叫做栽赃嫁祸?他以为没有了证据,没有了证人他就可以脱罪?!真是异想天开!
她是找不到证据了,但毒药有的是!替死鬼也有的是!就像天草,将计就计的关她起来,再暗中叫她咬出紫辰,如何接受指示,如何将雪梅介绍给公主,如何拿药又如何交给雪梅让她说得清清楚楚!只要她说,就给她一大笔安家钱!要是她不说?不,她会说的。
整个过程不会超过三天。
乌繁枝出神的望着碧空下那圆圆的廊柱。
廊柱上,鎏金的巨凤居高临下,凶狠又张狂的向下俯视着,象征皇后至高无上的威权。这么多年,她就是这样,用层出不穷各种各样的栽赃干掉一个又一个的劲敌,直到整个后宫成为她一个人的天下。
她从未失过手,她是有信心的。
可是对于紫辰,她却不能这么做。
乌繁枝太清醒了。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个栽赃的办法之所以在从前能够成功,是因为那些被她干掉的人,综合内外的实力还是输与她。而现在的紫辰,已经不是她能够用一个小小栽赃陷害,就能动摇的。
“看来,只有求助于皇帝了么……”她小声、在内心深处叹道。
是年深秋,搁置了半年多的穆王世子纵奴伤死夏安公子一案再次开审,廷议二议。
但与半年前的第一次廷议一样,朝堂之上吵得一塌糊涂,支持重判穆准的和支持穆准无罪的分成两派,站在龙座底下争得口沫横飞。两个时辰的廷议,除了一车口水,什么收获也没有。
朝会散后,等在飞云门之外的斗廉却始终没见紫辰出来,悄悄找了个内官一打听,居然说紫辰被皇后召见,入内廷去了。
斗廉登时满头冷汗。自从莒国公主薨后他就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毕竟此事虽然外间传说很多,但悉知内情的,也不过就是紫辰,斗廉,万夫人和死去的雪梅了。说起来,那万夫人也真是个沉得住气的,紫辰曾经让卫尉营统领楚默然悄悄想办法接触过万夫人,捎话说若她想“回家”,他会替她想办法。
可万夫人拒绝了。直至今日,那位夫人依旧在宫廷里安然无恙地来来去去,不说别的,单是这份胆识,就鲜有人可比。难怪紫辰对她那么尊敬倚重。
一直在飞云门外等了小半天,紫辰才出来。斗廉连忙迎上前去,迭声的问,“你怎么样?皇后有没有把你怎么样了?”
似乎听见他这话,紫辰才笑了一下:“阿廉,你真该去学学万夫人。”他登车,斗廉也忙跟上,撇了个嘴:“我跟她胆气不表现在一个地方,让她也上战场试试?”
紫辰不以为意地一笑。
“那皇后找你到底做什么?”斗廉还是忍不住着急地问。紫辰却只是拿起小槌敲了一下车前板:“回府。”车驾立刻缓缓启行了。
“她是问我廷议的事。”直到靠回椅背坐定,紫辰才说。
“廷议?”斗廉眼睛瞪大了:“为穆准的案子吗?”
紫辰点了下头,“她是想让我联络一些大臣,替穆准开罪。”
“原来是这样……”斗廉松了口气,“这不正是你要找的机会吗?上次答应了穆准让他活命,一直都没兑现呢。小鸢虽然一直没再跟你提这件事,她可问过我的。问我穆准会不会死。”
紫辰垂眸望着窗外,没有说话。
“那你打算怎么办?”斗廉问。
紫辰沉默片刻,却缓缓的说,“没有弄清敌人意图,就盲目行动,战场上这种人是死得最快的。”
斗廉一楞,脸上火红。
“这话我对你说过不止一次,可到现在,你还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斗廉惭愧地低下头。
“那你说说,皇后为什么要跟我提为穆准开罪这件事?”
斗廉立时一个头两个大。
“是哦……我也觉得很奇怪,当初不就是她把穆准推火坑里,让他锒铛下狱的嘛,现在又来救……她搞什么啊?”
紫辰苦笑,看来他不能指望斗廉在这方面开一点窍了。
“你是中了她的烟幕弹,阿廉。你记住,如果你一眼看不出敌人的意图,就站在他的立场上想想。首先,皇后不是真心要替穆准开罪,她这样做对她有什么好处?如果不是皇后而是皇帝,他要赦穆准不会绕这么大圈子,至少如果我是他,我绝不会找紫微府少卿来办这件事。”
“为什么?”斗廉讶异地抬起头。
紫辰一笑,“因为没把握啊。我会找我的左右两位冢宰,他们才是统领百官的人,尤其右相骨仪,他是管谏官的,像这种互喷口水打骂战的事,谏官才是主力,跟一个领兵出去打仗的紫微府卿有何关系?”
“真的!”斗廉恍然大悟,可他低头想想,还是一脸无助:“那她找你,究竟是……”
紫辰乐了,“我就知道你想不出来。”他望向窗外,脸上的笑容凝黯下来。“她之所以找我,甚至可以说,她和皇帝之所以要找我,恐怕只有一个目的。是想看我会找什么人做成这件事,她是想看看现在朝中有哪些人会听从我,然后下一步,大概就是要剪除羽翼,准备对付我了吧。”
斗廉的脸也不禁刷地一下白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办得好了,等于跟帝后撕破脸,办得不好,万一穆准真的被判获罪,且不说小鸢,穆王爷日后知道,还不把帐都算在咱们紫微府头上吗!”
紫辰微微一笑,“所以说皇帝一点也不昏聩,偶尔还是有高招的啊。”
斗廉急了:“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紫辰却抿着唇,看他真着急,也就没有再逗他,拾起座上的小槌,在挡板上一敲,车驾便徐徐靠边停了下来。
斗廉焦虑地往外瞥了一眼,见是宫城外十字大街最繁华的一个区域,他只觉满心的火又往上窜了三丈,却听紫辰不紧不慢地说:“你就在这儿下吧阿廉,”他望了望外面,“别让人发现,去找穆准从前那个元福神,他应该还藏身在穆王邸这边。你找他借一样东西,就是上次涤英才说过,那个阿金像献宝一样老往穆准那儿扔的“垃圾”,你告诉灵吾,坚持原则是不错,但原则救不了他家主。让他把东西给我们,用他们穆王府的东西,救他们穆王府的少主,我想他考虑考虑,会答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