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乌繁枝却没有轻动。甚至全然不拿流言当回事,照旧以国之柱石殷勤以待紫微府少卿。派内官至府垂问,派最好的御医前往诊病,还前前后后赏了一批又一批的好东西,倒把不少人给迷惑住了。甚至有人开始为她开脱,散布皇后待人至诚宽仁的好名声。
只是,明眼人却因此更为惧怕。能对一个恨不得他死的人做到这样的“宽仁”,她心里那份怨毒,不久必定让你百倍的把那宽仁吐出来吧。
就在朝野为此议论纷纷的时候,紫微府里,倒还平静。
紫辰自南平日南涎后便青云直上,许多年难得清闲,这一次称病观势,他手里另有筹码,倒也并不急在一时。每日只是看书,习字,偶尔调调琴,却总不能完整弹奏一首曲子。
斗廉常常站在廊下听他的琴曲,浓眉每次都拧得像打结了似的。
“哎廉哥……公子最近这琴怎么老弹到这一段就‘诤!’的断了似的?”这日狗儿经过,正听到那弦音直驱而上,然后“诤!”地就嘎然而止了。
斗廉眉毛拧了一拧,说,“他心不静。”
狗儿似懂不懂,抬头看了一眼廊上远远的书房说,“难道不会是伤没好,内力不济么?”
斗廉伸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下:“弹琴要个屁的内力!你以为编大戏的?”
狗儿揉了揉头上被打处,也嘿嘿嘿地笑:“我不是担心咱们家公子么?你看他整天都不吃饭,我都怕他要成仙啦!”
这话未完,狗儿头上又着了一下,斗廉骂道:“你少胡嚼!你爹听见不打你一个耳刮子还带转圈儿的!”狗儿忙笑嘻嘻地捂住嘴。斗廉道,“你刚才从那边过来,有没有看见小鸢?”
狗儿这才一醒,说:“有啊,我才看见她在辉叔园子里帮忙浇花儿呢。辉叔种的那株‘赫照’开了。”
斗廉的眉峰又拧紧了些,“她没准备过来听晚课吗?都快掌灯了。”
狗儿道,“是呀,我刚才也在想,她怎么还不过来这边,不是每天晚上公子都要给她讲经吗?我还以为今天公子要出去,所以才绕过来看看要不要备车什么的。”
斗廉叹了口气。最近紫鸢不知道是怎么了,自从三微山回来以后,她就不再主动搭理紫辰。以前紫辰再怎么冷落她,她就算心里难过,却从不会弃他不顾。照样迎送他,甚至故意找这样那样的理由接近他,可这次,好像一下子做了什么决定,他只要不召唤,她就不来,甚至紫辰跟斗廉一起去场边看她练剑,她也只跟斗廉打招呼,完全当紫辰是空气一般。那样子,竟连上下尊卑都不顾了。
“狗儿,你去叫小鸢一声吧。跟她说,以后每晚酉正自己过来听晚课,不得迟误!”
可还没等狗儿答应,先听廊上书房中,紫辰叫了一声“阿廉!”
斗廉忙仰首应诺,听得门开声,紫辰走出来,垂目看着斗廉说,“我今日身体不适,你去叫鸢儿今天不必过来了。”他话音冰冷,说完便转身又回屋,斗廉盯着那背影楞了半晌——
紫辰这是、在赌气?她不来,你就也不叫她。何苦呢……
第二天一早,紫鸢照常去空庭的小沙地上练剑。紫辰竟早早便等在那里。他袖手倚着场边的一株篁竹,面色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紫鸢的视线也只在他身上一滑而过,倒好像他不存在似的,连礼也不施,兀自打开剑囊,取出那柄练习用的细剑,摆了个起手势,“嗖”地一下,剑往上挑,第一招斜云飞瀑,利落又漂亮地开始了。
紫辰只是黯黯倚竹望着。
她的剑术都是十年前他亲自教的。六套七十二式。名为“剑雪决”。
至今,他仍记得她单手握着小竹剑,捏个剑决,歪歪倒倒练习的笨拙样子。
因为不舍得她吃苦,怕寻常的木剑沉重,那时候连剑都是要斗廉专为她削的轻巧的竹剑,怕剑尖锋利伤到她,他亲手把它磨圆。连斗廉都笑他,“你这是让她学拍蚊子呢?”
可就是拍蚊子,她也学不好。常常教了下一式忘了上一式,考校她时,练两招就要停下来,眼珠圆溜溜地望着他,拎着“蚊子拍”很无辜的样子。他若不语,她便知道蒙混不过去,便又眼珠圆溜溜地去望地下。好像地下能显示剑谱,看着就能想起来似的。
那时的无力感,哭笑不得,至今仍记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