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鸢沐浴完,一出来却见紫辰就坐在廊亭尽头的门口。他好像很清闲,盘腿坐在高高的廊台上,手里执着一支褐色的小短棒,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乌沉沉的格木地板。
听见这边的动静,紫辰侧身,朝她笑了笑。
“洗完了?天色不早,你回房去休息吧。”
紫鸢疑惑地看看他,“那师父呢?”
紫辰一笑,“我去沐浴呀。”他拿手里那根小短棒敲一下手边的沐盆。倒是顺理成章的说辞。
紫鸢狐疑地点了个头。
“那我……先回房了。”
“嗯。”
可是走开两步,她又回头:“师父!”
“嗯?”紫辰抬起眼。
“师父、有什么心事吗?”
紫辰望着她,慢慢直起身。她走去阑干边,波涛一般的流云仿佛就在脚边滚动,疯狂汹涌,活像旷古巨兽饥饿的长舌,贪婪的、邪恶的翻卷着,好像随时都会吞下这座孤离的小岛般的驿馆。
“这些……是你仇家吗?”
紫辰都不由一怔。
“结界也是你做的吧?”紫鸢回头望着他:“你从那个仙童一走就说要到处逛逛,其实是去查看地势,建立结界的吧?”她伸手轻轻触了触看不见的障界,然而那障界却仿佛有灵,待她指尖探来,便轻轻向外一凹,闪开了。
“这里很危险吗,师父?”
紫辰眼神微微一动,却是舒展眉峰,暖暖地笑起来。
“你还说你不聪明?我看你都聪明过头了。”
紫鸢顽皮地冲他吐了下舌头。“跟你这么久,连这点也瞧不出来,你该要骂我笨,不教我了。”
紫辰唇角弯弯地一笑。他起身,也走过来,与她并肩望向外面。盘浮的虚空中,夜色苍茫,风云涌动。
“这些……都是你仇家吗师父?”
“你怎么这么想?”紫辰哑然,有点郁卒似的,“我就那么多仇家啊。”
“可师父以前是自己说……”
紫辰大笑起来:“你真当我是恶棍了吧!”
“不好吗?”紫鸢偏过头,她明亮的琥珀色的瞳仔像两簇小小的火焰,带着不甘与挑衅的艳色侧目瞧着他。“我都以为你是恶棍了,还对你死心塌地,这样不好吗?”
紫辰却不再说话。
狂涌的风拍打他的衣袖,发出猎猎之声。
紫辰垂目望着廊外的夜空,那黑洞一般的世界,那深不见底、祸福难测的去处,却令他生出微妙的兴奋。大丈夫自当风鹏万里,呵气成云!自古危险最深处,功业最盛。没有任何东西,是可以轻易取来的——
“鸢儿,你看见满天风云吗,我要去的地方,是旋涡中心。”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可她已经明白。
“你是觉得,我会拖累你,变成你累赘?”
紫辰没有反驳这句话。他望着远远的、层层叠叠的黛山,缓缓的说,“看来,你是不会乖乖听我命令了。我也早知道你不会如此。”
他收回目光,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玉瓶,倾出一粒墨红的丹药,递到她面前。
“把这个吃了。”
紫鸢盯着那粒只有指尖大的暗红药丸,心中忽然明白他的用意。她愠怒,更坚决地摇头:“我不吃!你都没有试过,怎么知道我一定是累赘?!我要跟你并肩作战——”
可她一句话未说完,已被他拖了手扯进怀里,紫鸢脑子里一瞬空了。只觉口中一点清苦,他的唇压下来,含住她唇舌,仿佛带着极大的压仰,重重一吮。
那片清苦仿佛在那一吮的潮湿中,氤氲开来。
“鸢儿……”
他的吻辗转在耳际,他的怀抱收紧,那一瞬宣示所有,竟是希冀这一切,眼前这一切,甚至世界全部,俱化为虚无。
紫鸢的神识渐渐散去。眩晕之中,也好想要抱他,却已经抓不住。那片清苦,仿佛带着她的身体与意识,一齐向下跌下去。只仿佛、似有若无的,听到他在耳边说的最后一句话。
——“鸢儿。若有一天,你能妥善保护自己,我就留下你……”
——若我,能保护自己……
师父,你可不要食言啊!
廊桥上的雾气,不知何时起,越来越浓了。
紫辰反手轻轻扣上紫鸢的房门。送她回来,望着她芙蓉花开般的睡脸,竟生出那样的念头……紫辰紧紧握住拳。
他从来不曾这样混乱过,更从来不曾这样动摇过。那一刻,真想就那样与她合为一体,深深坠入那片甜蜜美好之地。从此放弃,从此忘记,忘记曾经像此刻的爱一样铭心刻骨的仇恨,将它像一个可怕的前世那样丢弃。
“其实你可以走回头路哦。”身后忽然一个声音响起,紫辰身子都是一僵,本能的指尖抵住掌中的褐棍。但只一瞬,又缓缓放开了。
蒙着长长乳白面纱的女子如雾气般飘渺地站在廊桥上,锐利的目光盯着他放开的指尖,嘲讽似地,短短哼笑了一声。
“弟子紫辰,见过方空君。”
紫辰转身,恭敬行下揖礼。他眼前的这位,曾经也是剑仙出身,而且算是聂永寒的同门,但她在一次大动荡中选对了路、跟对了人,所以很快青云直上,现在已是九重宵上八十一正位主神之一——她便是雾神迷天,元英帝君驾下雾、露、霜、雪四主神之首,号为“方空君”。
虽然论起剑术乃至法力,迷天都不一定敌得过聂永寒,但只说这个名位,已远远在聂永寒之上了。而且两人原先虽是同门,故交倒也并不怎么深厚,只有一天,迷天突然见到紫辰,这才又与聂永寒叙起旧来。
迷天侧着脑袋,把紫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噗哧笑了。
“好啦,你就平身吧小九!你这么恭敬给我行礼,倒教我心里毛毛的。你这个人,无事不礼,惯会先送人情再开尊口。我可告诉你,我今儿只是路过,没打算帮你的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