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章:枕上片时
——愿此身为梁上燕,朝朝暮暮长相见
这日到达三微山,已是黄昏。巍峨的山门在薄薄斜晖中,越发显得清冷又高大。
接待的仙童验看了皇后册书,便引车驾去到双十驿,在驿馆住下。
“从这里到娲宫只能步行。”仙童说道:“车驾就请存在此地。明日入宫取籍,所以今晚三位还请斋戒沐浴,明日一早,请依彩霞为引,进山寻宫。”
斗廉听了不免一楞,“彩霞……是仙子么?”
仙童也忍不住掩口一乐:“大人想多了。彩霞便是彩霞。”
斗廉却更疑惑:“可明天不见得就能有彩霞啊?”
仙童道,“那便是几位与娲宫无缘。只能再等一天了。”
“一直等到早晨有彩霞引路为止?”
“对。”
“那直到那一天我们都要斋戒沐浴?”
“正是。”
斗廉直接倒地不起了。
但不论如何,今天晚上是一定要斋戒沐浴的。
行过斋礼,沐浴前祷告的时候斗廉很是虔诚地把天帝四尊各方大神都祈求了一遍,不厌其烦嘀嘀咕咕,听的紫辰眉头都皱起来:“阿廉,你这样麻烦别人,有彩霞也不给了。”
斗廉叫道:“这哪是麻烦?我在求他们哎!”
紫辰皱眉,“哪有你这样求人办事?红口白牙,连个愿也不许。”
斗廉一拍脑袋:“对哦!”遂向天帝四尊各方大神各许小金像一座,花果香烛鲸油若干。
紫辰听他罗里罗嗦的把小金像的尺寸大小成色都描述清楚,不免头都大了。也懒得再等他,自己起身先去沐浴。
刚走上回廊,便看见紫鸢从那头来。她发髻已解开,长发披拂着,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裕衣,抱着一只放浴具的小沐盆款款而来。白云在脚下流动,清婉的夜雾随着晚风如纱般飘渺。她便在这一片飘渺之中,恰如一朵白莲,那样纯洁却又妖娆。
紫辰心头一牵,忙守礼垂目,侧身,撤回半步,让她先行。
擦肩而过后,她似想说什么,又驻步回头看他。他也正抬眼,目光相触,急想撤开,却仿佛被吸住,她欲言又止,目光闪烁躲避着,更令他忍不住去追逐纠缠。
“鸢儿!”他忽然叫住仓惶而逃的她,“那个坠子……你戴着吗?”
紫鸢似一怔,从衣领中摸出那粒血红的小东西,回身给他看了看。
她不发一言,却更不胜娇羞。
如非强自克制,定已揽她入怀。
可正因强自克制,那份无法发泄的饥渴越发如业火,轰轰烈烈,直逼心魄,连意志都仿佛要焚尽了。
“我好像越来越笨了……”看到斗廉出来,紫辰冷不丁这样感叹了一句。斗廉一楞,扭头看见紫鸢去远的背影,恍然大悟。笑笑地说:“那我岂非有机会?”
紫辰脸上一黑,斗廉忙解释:“我是说我有机会比你聪明一次!”
紫辰有些怅然地侧过身,远远望着天际那一片黛色的山影。
“阿廉,这两天我脑子里一团乱,你要记得多留神。”
斗廉不由一怔:“怎么了?”
紫辰摇头。
“不知道。娲宫虽是三清境的辖属,但它毕竟是三清境阶下最底层,最近俗世,我担心它会跟俗世联系太紧。”
“你是说……”
紫辰倚着廊柱望向外面。虚浮的三微山,四面白云流动。晚风一送,竟如疾水,起伏向南去了。
“我是想着我们俩会亲自过来,看来我还是大意了。”
紫辰说着直起身,他眼中刚刚还纠缠着的遣绻缠绵似被这风一吹,也散尽去。
“你今夜就别睡了,赶回京城去调小异过来。”
“这么严重?那还有魄院……”
“影杀没有用。”紫辰却斩钉截铁:“调小异过来。”
斗廉道,“可这里是三清境,是法术……”
“所以影杀才没有用。”紫辰袖手轻轻一笑,把斗廉看了看说,“你连浴也别沐了,现在就去吧。”
斗廉不安地瞥一眼飞快流动的云:“可你一个人……”
“撑上一夜的本事还是有的。”紫辰一撩袍,施施然地坐在阑干上,微仰头瞧着斗廉,笑笑地说:“不过你再多站一会儿,我可能就生死未卜了。”
连斗廉也被逗的乐了一下,只那生硬地笑容一闪即逝,“一定撑到我回来!”他目光炯炯的望着他。
紫辰只是轻松地点了个头。“路上有恶战。自己小心。”
“嗯!”
斗廉大步流星地走了。紫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透明结界以外,也起身,掸了一下衣衫,俯视着云台外越来越燥动不安的流云阵。
翻覆的雾浪推涌着,它就像一个阴谋至深的旋涡,带着挑衅的势头在他面前卖弄着。紫辰无动于衷地俯视着它,俄尔,唇边缓缓地、挑起一个笑容。在越来越劲疾的狂风中,露出那笑容的人当风而立,衣袂翻飞的白色侧影竟让另一个隐匿于一旁的人,感受到睥睨天下、狂妄至极的无形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