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紫辰却没多想,不知是敷衍,还是真的讨厌,张口便道:“蝉。”
紫鸢楞了楞,旋即却点了下头:“唔,夏天的蝉,老是让师父睡不好觉。”她抬起笔,紫辰闭上眼,不去看她舔一下、蘸墨、仔仔细细地写下那个“蝉”字的样子。
“好了!”她写完一下就跳起来,把小本子收在腰边的小书袋里,“还有最后一件事!只占用你一点点时间!”她笑嘻嘻的说着,又从书袋里翻出一张纸来。
那是一张云笺,皱巴巴的,好像被水浸泡过又晾干了似的。
上面潦草的字迹那天都被她的眼泪糊开了,后来又小心地描过一遍,每个字都好像用尖尖的、烧得红通通的三角铁烙在心上。
紫鸢端正地看了看它,趴在地板上,郑重地在最后面签了个名字——紫鸢。
她站起来,把这张纸放在他面前,深吸一口气:“这是你亲手写的除籍的约书。”紫辰的心猛地抽缩起来。
她将手伸向那边的印泥。
眼前在这一秒间都仿佛浑濛。一片浑濛中,还是准确地牢牢攥住她手腕。那手腕细细的,柔滑的带着似有若无的星砂花的幽长香气。
紫鸢回眸望着他。
“你不是说,我签下名字就可以走人了吗?我觉得最好还是按个手印,笔迹容易翻案,证供上都是要按手印才有效的。”
可是手腕却被他牢牢攥着。他始终不发一言,脸色都气得发白,只是瞪着她。他的手劲好大,紫鸢的手很快便失了血色,可是却像觉不到疼。她笑了一笑。
“师父,你要把我嫁人,事前都不同我商量。真的当我只是个宠物么?想送谁就送谁?”
“不是!”这一次却是斩钉截铁地说出来。
紫辰的目光,从未如此时这般。如火焰般滚烫,却又如生铁,坚硬异常。
紫鸢凉凉地一笑。
“那你就是想让我去做事咯?替你笼络穆准?你少一个敌人?”
“我没有!!”他突然间大喝,猛地站起来甩开她的手。
手腕上立刻便高高肿起来。紫鸢疼得眉毛拧起,却满不在乎地仍是伸手去按那印泥。
紫辰本能地又一次抓住她的手,却蓦地看见她肿起来的伤处,目光都似被什么一刺,手似烫了般的松开。紫鸢一声冷笑,手疾如电,按了那印泥,重重朝约书上摁下去。
这一下,却是重重地摁在他手背上。他的手,骨节修长的、干净有力的手张开,抢夺似的,一下子罩住约书上她的名字。
她受了阻,气得清凌凌地瞪起眼:“我去意已决,你让开!”可那尾音未落,他的掌却一翻,轻轻握住她指尖,她用力挣脱,却被他指尖一勾,扣住她手,另一只手掌温温的覆向腕上伤处,清凉的法光倏地弹开,轻轻绕上那高高肿起的地方。
“我不要你治!不要你治!”紫鸢气得用力甩手,可哪里甩得开?忽然眼珠一转,趁他两只手腾不开,转手就按了印泥,重重摁在名字上。
紫辰没有再夺。
她挑衅似地盯着他。可他始终没有说话,甚至阖了目,双眉紧蹙,带着一种近于执拗的痛楚神情,专心完成他的治愈法术。直到淤血散去,手腕上的青紫亦消淡不见,才放开她的手。
“我可以走了吧!”紫鸢连个谢字也没有说,转身就走。却听他在后面问,“你要去哪里?”那声音黯黯,就像个小孩,大发脾气之后还是有什么留不住,于是委屈、哀怨。
紫鸢不回头。
“我回日南涎。如果不能留在你身边,我情愿脱去门籍,不再跟你有关系!”
紫辰哀哀地望着她,却沉默着。他本就不是擅于表达的人,明明有那么多话可以对她解释,想说,可真到面对,才发现根本难以启齿。
因为没有听到任何回应,没有挽留,没有道歉,更没有收回成命的表示。紫鸢站了片刻,终于不再等。
她要说的都已说尽,没有回答,就表示,默认?同意?总之,走了也可以吧!
心中一瞬寒透,紫鸢垂头快步走出门。
下了游廊,穿过那个她小时候练功的细沙场,十年前,她拼命反对,可最终还是被送进宫中。因为他要她进宫,哪怕她再不情愿,终还是去了。他总有办法让她照着他的意思做,这一次,如果她还继续留下来,他大概也会有数不清的办法让她乖乖去嫁给穆准吧!
紫鸢再无一刻停歇,飞步回去白石屋,翻出宫里带出来的那两套婢女服,换上一套,将另一套塞在小包袱里。
现在就要走,这主意原本、是想迫他做个决定,给个答复,可最终,却把自己逼到走头无路。
果然、他并不在乎。
紫鸢解下颈中的小坠,什么心头血?也不过是为了笼络她吧!说什么“我没有”?!那样的心深难测,说出来的话又有哪一句能信呢……紫鸢紧紧地捏了捏那枚小坠,将它丢进首饰盒里。
转头看看窗外,尚有天光。好,现在就走吧!走得快的话,还赶得上出城,出了城,随便找家小店住……下——忽然间,紫鸢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没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