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穆……
金红魔眼的猴子从黑暗的角落中慢慢走出来,心疼的望着在铁栅下绝望的蜷缩起来的穆准。
当年穆准就是为了替益生报仇,才一定要千里迢迢来到京里。他费尽心机搜寻那个在流放途中被暗杀的曦和太子的下落,因为他坚信那个害死了益生、害得几乎所有保护过他的人都魂归地府的命硬家伙一定不会那么轻易就死。这么多年来,他眷养庞大的情报网,苦心经营,可最终也不过怀疑到紫辰。他疑心紫微府的九公子是曦和借尸还魂,可紫辰心思太过缜密,无论如何也逮不到他的把柄。但穆准认准了紫辰,紧紧咬住他,好容易得到迟意如这个把柄,可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在今天,证实了紫辰很可能真的就是曦和而已。
可即使假想被印证又如何?穆准动摇不了那个人分毫。
其实对这样的结果,灵吾是一点也不意外的。穆准不是紫辰的对手,他没有紫辰的眼界,没有他那样的野心,也没有那样精密的筹谋,最糟糕的是,他心太软了。他跟那个人根本不是能站在同一层面对决的人,相信穆准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更何况紫辰若真的是曦和,那穆准就更不该害他,非旦不该害他,还应该跟他联手,除掉那些真正害死益生的人。
可这些话穆准不会听的。灵吾时常觉得,穆准还像个小孩子,他对曦和有着刻骨的仇恨,这或多或少只是因为他夺去了益生。夺去了对穆准而言,甚至可以替代早逝的母亲、替代几乎从来不能陪在他身边的父亲的最亲近的益生。而益生最终为了保护曦和而死,这比是曦和亲手杀害益生更让穆准难以接受。
其实到现在,灵吾已经不太能记得益生的模样了。只记得那是个长相敦厚的大叔,听说他是穆王爷东征的时候带回来的俘奴,因为他为人机敏,心地又善良,便留在王府做了阉官。
穆王爷早年嗜杀,据说是这个原因,殃及子嗣,前前后后十多位王子,皆未能长大。后来好容易又得了穆准这么个儿子,便奉如宝玉,不仅向三清境大纳福礼,请了元福君相佑,而且从近千名奴仆当中精心挑选了十个最忠诚、心性最温醇的仆人伺候他。
当幼小的灵吾被做为元福君送到穆准身边的时候,第一个牵着他的手,将他带到穆王府的未来继承人面前的,就是益生。灵吾记得清楚极了,那时候的穆准跟他差不多大,粉团团的,可爱极了。喜欢笑,喜欢把自己的好东西让给别人,喜欢给人家仗义执言,是个慷慨的、有侠义之心的人。
但时间没过几年,益生就走了。是穆王府出身的皇太后将他召进万里之外的帝庭,听说是去照顾父母双亡的太子殿下。
灵吾那时候其实模模糊糊地能感觉到益生是去做什么,他猜想,宫里的太子殿下一定也像穆准一样,会有人悄悄往他的饭羹里洒尝不出味道的药粉,在他生病的时候去买通大夫,下一些令他病情莫名其妙加重的药,甚或是投水、纵火、暗杀,哪一样穆准没有经历过?只是他不懂那是有人在害他而已。益生把穆准保护得太好了,总是向他解释那些是意外,总是告诉他人心的磊落与光明,总是不想让他真淳的心性受到这些邪恶之事的玷污。
曾有一度,灵吾暗暗发誓要接替益生保护穆准。让这个粉团团的小孩永远都那么开心,无忧无虑。可灵吾的力量太弱小了,做为元福君,他能做的,仅仅是当穆准受伤时替他吸去损血,修复伤口,当伤势太重时便给他渡命。除此以外,他根本阻止不了那些王府的暗影。
刚开始的几年,穆准还会哭着要益生,哭着嚷着要去帝都找他。老王爷有一次被他闹得没法子,便趁着进京的机会带他一同去。可去了帝都才知道,益生已经死了。就是那年春天,一场大雨里死的。
从帝都回来后,穆准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再也不哭着要找益生。他好像突然间明白了很多事,甚至会故意装作虱末的毒性复发,央求灵轩与他一同撒谎,让王府里的人都以为他余毒难清,心性受损,会动不动就犯疯病。
不知道是故意为了这样的伪装,还是真的太痛苦了。从那之后,穆准的性情发生剧烈的改变,他越来越阴郁,不再爱笑,小小的年纪却有恶狠狠的眼神,他开始时常折磨最亲近的灵吾,心情不好就踢他、打他,有几次把灵吾打得奄奄一息,却又抱着他大哭,求他活过来。
有时候灵吾觉得穆准是装的,可有时候,却觉得他真的只能用这种方式宣泄那些无法言之于口的压仰和痛苦。
尤其当后来的五公子也熬过最难熬的头十年,渐渐长大,成为能与穆准分庭抗礼的重要候选,穆准的地位在短短几年的时间里一落千丈了。
因为亲眼看着他如履薄冰,亲眼看着他失去父王的宠爱,亲眼看着那些势利之徒将这个地位不保的世子殿下越来越不放在眼里,所以对这样越来越乖戾的穆准,灵吾纵然有时候怨他,可更多的还是心疼。他始终都记得那个和和气气、粉团团的小人儿,记得他是慷慨大方、又有侠义心肠的穆准。
后来穆准跟随穆老王爷一起进京为皇太后贺寿,穆准央求太后想留在京里,太后多少也知道王府里的事,便同意了。穆王爷虽不舍得,却不敢违抗太后,只得冒着万般风险,把灵轩也派到穆准身边。谁知灵轩这一来,就再也回不去了……
灵吾站在咫尺之外,心疼的望着在铁栅下绝望的蜷缩起来的穆准。
“其实……就把迟意如交给他又如何?我知道你想为益叔报仇,可益叔早就死了。况且,他是为救曦和太子死的,并不是他杀了他。你其实、是恨他夺去益叔吧……”
——“闭嘴!!”
穆准突然大喝一声,灵吾吓得立刻不敢出声。
狱室里安静下来。安静得只听见穆准咬着牙强忍着痛楚的粗重喘息。
作为元福君,他此时所受的虱末啃噬的剧烈痛苦灵吾感同身受,也是因此,这世上,恐怕也只有同样身受过如此苦难的人才能由衷钦佩穆准惊人的意志力。
“灵吾,”穆准忽然低低叫了一声,灵吾忙去到他身边,穆准望着投射在地下的昏暗的烛光,神情比那浑浊的烛光还要黯淡。
“灵吾,你知道、紫辰哪一点最厉害吗?”
灵吾不由一楞。
“不是被那些人吹嘘的神乎其技的剑术,也不是什么狗屁文能治国、武能定邦。紫辰最大的本事,最可怕的地方,是他总有办法让你无路可走,只能选择他要你走的那条路。”
灵吾讶然地瞪着穆准。
穆准却斜起嘴唇发出一声笑:“唉,不服输不行啊!”他直了身,发出一声重重的感叹,却好像如释重负。
“我确实不是他对手。但只是现在。”他肯定的说着,望向灵吾:“你现在就去铜仁里吧。杀了迟意如,把首级亲手交给紫辰。”穆准说着,又靠回铁栅,紧紧的闭上眼。
“但是,这笔帐我迟早会找他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