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辰没有反驳,没有说话,他闭上眼,似乎还能看见那无数曾经的血雨腥风翻涌而来。
曾经有一个人从乱兵之中舍命救护他,在这孤独又漆黑的宫廷中陪伴他,曾经那个人最后一次跪在他面前,以头叩地,最后一次教导他:“殿下,请为万民父、百姓主,请亲贤人、远佞臣,请为垂范万世的明君。殿下,请你快快长大,快快长大吧!!”
那个盼望他快快长大的人,那个以为他长大了就可以力支千钧、挽大厦于将倾的人……他要怎么做才能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微娘说,益生至死没有发出一声痛呻,尽管四百下的杖责几乎将他打成肉泥,他的手指深深插进雨中的湿泥里,他的血将文央殿前那一大片空地都染成了血红色!
在那个大雨遮没天空的清晨,他在环娘怀里拼命挣扎着,尖声大叫“放了益生!你们放开他!!”可是环娘死死的抱着他,抱着那个空有太子名头、却连最亲近的人也无法保护的人,她的冰凉的泪水打湿他衣领浸透他的后背,浸透他的骨髓,把他的心全泡在一片苦咸的泪海里。
那时环娘的悲凉和无助,他自己发了狂般的愤恨痛悔与深彻肌骨的绝望,又有谁知道?!
他举着自己的头颅,对着剑仙聂永寒发誓——“我不后悔,我不信天,逆天我也要报仇!”
那一刻沸腾在心中的复仇的血,在这个崭新的身体里也从未平息过。是的,他可以什么都舍弃,包括那颗头颅!那具身体!可有一样他不能舍弃。如果舍弃它,就等于否定了自己。否定自己从那时到现在彻头彻尾的生存意义!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着你的命吗?”
紫辰深深吸入一口气,地牢中浊滞的气流沉沉地、压下心头那层腾腾欲起的酸楚。“灵轩是三清境献与皇帝炼制长生药丹的最重要的肉芝,当初不慎让它从三清境逃脱,后被南疆蛮族偶然得之,毕恭毕敬地向天庭献上,却被你穆王府私自截留。因为灵轩,三清境四位守丹真人被处以万劫之刑,处死的药童不计其数。而皇帝的丹药也因此没有炼成。如果,皇帝有朝一日知道,是穆王府私留了灵轩,而且一留数年,你认为皇帝会如何处置穆王府?以你对皇帝和律典都那样熟悉,应该会很清楚。”
穆准却满不在乎地轻声一哼。
“你爱怎样就怎样好了。不过我建议你考虑考虑紫鸢的感受。灵轩救过她的命,你却用他的名义杀我?”
紫辰阖了目。
“不要欺人太甚,穆准。我给你选择的机会,只此一次。放弃迟意如,我为你解去虱末之毒,保你好好活下去。
但若你不杀迟意如,那就让穆王府上上下下六百口人,包括你暗中精心培养的那些死士们,一齐替你陪葬吧。是对不起一个人,还是让六百老小命悬一线,如何抉择,你还有时间考虑。我掌握的东西会一直保留到明天早朝前。大朝之日,迟意如不死,穆王府倾巢死。你自己决定吧。”
他说罢拂袖而去。穆准一瞬间抓紧了手中的镣链。
因为知道他所说的都是实?因为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无路可退?那一瞬间,心里都是恨。满满的无力,还有恨。
“紫辰!”他扑到铁栅上:“你好好看看我的样子!”他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那个烛光中昏暗的背影:“你杀这么多人,就不怕晚上做噩梦吗?!”
前面的人果然驻步,他回头,冷淡地直视着穆准的眼。
被密密麻麻的虱末爬满脑颅,这对于穆准来说,也许就是最深的噩梦了吧。可对他?远不是。
“噩梦?”他似是冷笑。可那张俊秀的脸上却看不见一丝波澜,那眼底更如死渊,却又隐约有股狠烈,如风暴、如困兽,在一望如坠、看不见尽头的幽冥地底中,与万丈暗流一起,疯狂卷涌、凶猛奔腾。
“穆世子。现在在你面前的人,是从记事起,就在噩梦里长大。此后一生,可能都会在噩梦里。我一点也不在乎把你也拖进来,怕的是,你承受不住。”
穆准狠狠攥紧了铁栅。
“那紫鸢呢,你想把她也拖到你的噩梦里吗?!”
“这事轮不到你费心。”
耳中听到的,却是他冷冰冰的回答。
难道就真如那个女人曾经说过的——你根本不是他对手?!
“紫辰!你有种就杀了我!我绝不会出卖迟意如!你有种就杀了我!”
意外地,紫辰却停了下来。甚至侧目看了他一眼,却仍只用那种冷定的、仿佛无动于衷的声音说。
“我不会做任何让她讨厌我的事。你就死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