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紫鸢呆呆地坐在自己的白石屋里,对着那份已经被她的眼泪浸得透湿的约书,想一想,便哭一会儿,最后哭得筋疲力尽,终于趴倒在桌边。迷迷糊糊之间,似是听到叹息,身子像是被谁抱起,然后触到那张熟悉的软软的小床。
紫鸢蓦地一惊,正想要挣起,可就在此时,玉枕穴上蓦地一凉,脑中便晕晕的,意识竟如一艘小船,慢慢地沉没下去。鼻端仿佛嗅到似有若无的凉意——那是“天山雪”的气息,师父的薰笼里常年点着那种雅白的香料,没有明显的味道,只是似有若无的缕缕凉意。
——是、他么……?
可是紫鸢的意识已经无法判断了,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可是紫鸢的意识已经无法判断了,她沉沉地睡了过去。
紫辰维持着那个姿势,躬身半跪在她床边,一只掌心贴在她颈后玉枕穴上,似是怕一挪开,她就会醒来。
直到身子都有些僵疼了,才慢慢小心地将手抽出来。看着她沉沉地贴枕睡着,仿佛被无形的手紧紧抓着的那颗心,才慢慢舒展开来。
其实,刚才就算她醒来又如何?她会问么?还是央求?其实不管是什么,随便用一句“好生休息”不是都可以轻松打发过去?可还是第一反应便急急点了她穴道,迫她睡了过去。
紫辰黯然,浅浅起身,坐在床边的玉踏上。昏朦的月色半笼着轩窗,投下如浊酒般的雾光。
回目望向她,脸上尽是泪痕,眼睛都浮肿了。他迟疑片刻,还是探了身去,手指轻轻搭上她眼睛,法术的微光盘旋着,渐渐明亮、氤氲、又缓慢地敛暗下去。
在少华山所学的治愈术是整个剑仙门派中最古老的法术之一,承自远古泰帝之女,是只可愈人无法愈己的自损之术。紫辰曾经非常想学另一门治愈术,可以自己为自己疗伤的,聂永寒却不许。
——如果连伤都要自己疗,你是不是也太可怜了?
可他不知道,有些人,是谁也无法依靠,只能靠自己。这不是可不可怜的问题。而是有些路,从一开始就不是自己能选择,而走到最后,却被说成是咎由自取。
身后的烛光蓦地一暗,紫辰侧身,听见暗处传来极细微的声音:“公子,汪先生回来了。”
紫辰当即直了背,向这边转过身:“我就来。”他凝视着墙中鬼火一般暗蓝的幽光,忽然沉声下令:“魄院,去传令你以下的所有影杀,以后不许你们接近这所屋子。包括你在内。”
那团萤光似是一震,发出明亮的一闪,邪气沉沉的回应:“是……恩主。”
紫辰书斋的灯又是一夜未熄。
次日清早,紫辰来到白石屋外,他似是想要进去,却又迟疑,正要转身走开时,斗廉来了。
“车备好了。”他是来回话的。
紫辰“嗯”了一声。斗廉看着他,正要再问一句什么,紫辰却先道,“你就留在府里。”
斗廉不由楞了楞,“不要我陪你去?”
紫辰没有答他,迟了一下方说,“等她醒了,你……”
“我知道!”斗廉似是猜到他要说什么,忙截住他的话。
“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紫辰似有些诧然,看了他一眼。斗廉转过脸。其实有句话他很想说,很多次。可隐忍着,说出口的始终不是那一句。
“我会帮你的。不管你还信不信任我。”
时有晨风穿过,瞬间扬起两人衣袂,在空中欢快相触,就像亲密无间、嬉戏玩闹的小时候。
紫辰回过头,晨风像浪一样推开花篱,掀起深碧浅碧的叶墙。飘浮的晨雾笼罩着那座小小的白石屋,仿佛在风里摇动着,随时会随那晨雾一道远远隐去。
其实、斗廉想要说什么,他都知道。斗廉不止一次的想劝他们分开,其理由用心,紫辰也都完全明白。不是没想过听从他的忠告。不是没试过。
可是,最后却依然如此……今后如何?真的没有多想过!真的没有多想过……
“那就一切都交给你了。”紫辰阖了目,他没有再多一句话,转身即行。斗廉一怔,本能的追出去半步:
“紫辰!……你、准备怎么处置穆准?”
紫辰眼中,却是瞬间一冷。
“那要看他怎么选择。”
“如果、他不肯妥协呢?”
“他自己承担后果。”
“可你为什么不肯妥协呢……你以前说过,他救过小鸢,你会让他活的。”
紫辰沉默了片刻。
“他的生死不由我。但我会给他机会选择。”
斗廉望着紫辰疾步去远的背影,过了好久,才慢慢地往回走。经过紫鸢院外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极幽郁的香气。他不由停住步。
那香气,是星砂开了吧。
他透过花篱的缝隙,看了一眼院内。
果然,侧墙上迎着初升的太阳,红橙橙的花骨朵如万点焰心,正跃跃而起。
这里的星砂花是紫鸢入宫的第一年紫辰吩咐辉叔种下的。可是九重天的气候真的一点也不适合星砂生长,在日南涎可以迎着海日开得泼辣恣烈的星砂花,在九重天上却连一个冬天也熬不过。辉叔试种了两次怎么也种不活,本来已经气恼的不肯再种了,恰好那一年他跟斗廉一起去北疆给紫辰送东西,无意间发现紫辰竟也用一只小瓮在北疆种星砂。北疆那么冷,紫辰却将那只小瓮裹着绵毯,坐在暖笼上,比他给自己照顾得都精细。甚至都不让亲卫插手,每天亲自浇水,盼着它发芽的样子……辉叔后来对斗廉说,他是那一瞬间被公子感动,才决定要回去把星砂养大的。
“天意不随人意啊,阿廉。”辉叔那天话里有话的感慨着,拍了拍斗廉的肩膀。
那一趟从北疆回来后,辉叔真的四处动用老人情,最后也不知是请动了哪一位神仙的灵意,竟真的将那种子摧发了。
斗廉深深的望着那丛正迎着初阳绚丽绽放的星砂花。
他是亲眼看着那株花芽长大的,那支孱弱的幼芽,费了辉叔无数的心思,更尽了数不清的辛苦,才将它养到齐眉高那样大,殷殷实实地爬上朝阳的那扇小窗。
只是七年了,从未开过,全然像株不值钱的贱命藤草,兀自在后山墙上自在蜿蜒着。
可话说来也奇怪,自从紫鸢回家,这才几个月?数年都没开过一次的星砂却开了。先只是星星点点,慢慢的,花蕾缀满梢头,铺天盖地绽满整个山墙。
对此斗廉有些不解,毕竟紫鸢从正式入紫府,就被紫辰用印封了灵纹,就算她是灵狐,是星砂的神主,可灵力未开,怎么也不可能影响到那些花吧?
他把这些问题去问紫辰的时候,紫辰正在看一堆公文。半天没搭理他。后来突然想起来似地抬眼把他瞧了一眼说:“你是不是很闲?你是在变相指责我没有给你安排活儿干么?”
斗廉想起紫辰那副惯会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样子,唇角也不由得微微弯起来。紫辰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他从来不会真的向谁妥协,更从未真的向谁妥协过。只是,以后会如何?他那不肯妥协的人之中,是不是、也包括紫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