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回来，求师父一件事……”

紫辰闭了闭眼。他深吸起一口气，回手拾起枕边的书，起了身走去书架边。

“何事？”

他似漫不经心地问。

却并无生气样子，紫鸢悬着的心放低了一些。她又侧身，正对着他背影。

“徒儿想求师父，救救穆小王爷。”

紫辰也没有说话。往书架上放好那册书，转身走到案前。

他低低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方说，“你要我救他？”

他声音已清醒，不复沙哑却仍低沉，清晰冷定，疏漠无情。

“我可不想救他。”

紫鸢心猛一沉。

“你不是不知道他一直对我有敌意，我以为你会像我一样，巴不得他死了才好。少一个敌人，我会轻松不少。”

虽是猜到他会拒绝，却没想到……

——他从不曾这样的说过话！

“你很吃惊？”紫辰迎着那边愕然的目光，却是笑起来。满面讥讽。

“难不成你一直以为我是好人？若我真是个好人，就不会被穆准拿到把柄来要胁我！你为何不去问问他？我是不是无恶不作，良心丧尽？我是不是为了能得到权位，就不择手段？谄害、谋杀、栽赃、嫁祸，我什么没做过！我还屈从于你服侍的那位娘娘，替她办事。她给我想要的权位，我让她恨的人都死。”

他渐渐收起脸上的笑，冷冷俯视。

“很吃惊是吗？但很可惜，事实就是如此。权力之争就是要比别人心更狠，手更黑，稍有不慎，便会做仇人刀下之鬼。如果你觉得这很血腥，太不正义，你可以改换门庭，我不留你。我曾给你的一切，你可以都拿去。你想去什么地方，如有为难之处，去告诉阿廉，他会替你办妥。如你需要盘缠，去找财叔，只要府里有，他都会支给你。还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我都满足你！”

他竟突然说到这个地步。紫鸢心中一阵锥心似的疼，眼中已怔怔地滴下泪来。

“师父……”

他却似未听见，看也不看她，提笔蘸墨，那饱蘸的怒墨一路刷刷而下，墨汁四溅，草率难辩。

“这是除籍的约书！”他刷地掷下那张云笺：“你如要走，签下名字即可，踏出这个门，你就再不是紫府的人！还有娘娘曾赐你册书，给你自由民的身份，你走前我会叫阿廉带上册书，引你去娲宫受丹。有了自由民的身份，至少不必低声下气给人家做婢女！他若真的爱你，就不会辜负你这一片痴心。娶你过门就算正房做不成，做个妾总是成的。你出嫁之日，紫微府送陪嫁之礼，仁致义尽！如何？！”

书斋里，他掷下手里的笔，满面寒怒，咄咄逼人。紫鸢却早已哭得哽咽难抬，成串的眼泪滴在那张约书上，狠狠模糊了字迹。

斗廉停在廊桥底下，听着上面的动静。

入暮的黄昏，秋雨如淋。他仰头望着廊沿上在风雨之中飘摇的灯火，心中如刀割般的难过。

与那个人从小一起长大，这却是他第一次听到紫辰似如此……言辞俱厉，竟不留半点余地。

被他叫来的陈婶也惊得呆了，她为难地看看斗廉，像是在问“还要去吗？”斗廉一怔，向她做了个手势：“没事的，你上去吧。”

“可……”陈婶像是被吓着了，这也难怪，紫辰向来温和，对下属也好，府上的仆人也好，连眉头都绝少皱一下。他要人听命自有他的法子，根本不需要用发脾气这种方式胁迫。这一次之所以待紫鸢如此，是因为她让他没了办法？还是因为，他那些办法，终是不舍得用在她的身上呢……

“我们一起上去吧。”斗廉叹了口气，带陈婶走到门口，使了个眼色叫陈婶先在外头等一会儿。

“好啦，别哭了。”斗廉走到紫鸢身边，扶起她。她哭得身子都僵冷了。就像那次她不肯进宫，紫辰罚她跪在雨里。只怕这许多年，再没有这样的伤心过。

“去洗个脸吧，”斗廉把紫鸢扶到门口，交给了陈婶。紫鸢几乎哭得不辩东西了，胡乱被陈婶搀着跌跌撞撞地消失在夜色里。

斗廉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现在就进去，只是回头偷偷瞄了一眼紫辰。原以为，这该是紫辰完全掌控之中的事，他昨天专程去拜访潞公府，不就是为了迫她回来求他？可结果……

斗廉沉沉地望着书案后的紫辰。他显然余怒未消，胸膛急剧起伏着，雪白的云笺被他攥成一团，紧紧捏在手里。这样拼命压抑着怒气，以至于脸上都褪尽血色、看上去却是那样的懊恼与无助的紫辰，让斗廉感到从未有过的深深的悲哀与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