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章:生死
——轻寒似水,纤雨如尘,梦断归人
自以为聪明的紫鸢,是在此时,第一次知道,人与人是不同的。
“案子?什么案子,证据呢?”潞国公站在她面前,两手轻搭在凸起的肚皮上,那样子,更俨然是个正直的长者,没有一丝险恶,却让人从骨子里感到阴寒。
紫鸢刚想张口,可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自己都惊呆了。
潞国公却嘿嘿笑了两声:“鸢姑娘,老夫还是给你一个忠告吧。不管什么时候,自己手里都要留最后一张底牌。那是杀招,不到最后关头,别轻易亮出来。”
——果然……
“你竟敢!”
潞国公却丝毫没有畏惧,果然,毁掉当年的那个证据是经过娘娘同意的吗?连娘娘,也要置穆准于死地了吗?!
“鸢姑娘,你的确聪敏,老夫也挺佩服你竟能想到那个点子来杀老夫一个措手不及。不过鸢姑娘,你还没学到你师父和你那位娘娘的手段。你可知道你差在哪里?”
她瞪着他。
“那两位人物,都是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能不惜一切代价。藏羞忍辱,不动声色,甚至踩在别人的血泊里也无动于衷的气魄!你学不来,他也学不来。”潞国公朝穆准一指。冷笑一声说,“所以,他的下场就是在这里。你呢?你的下场就是要眼睁睁看着想救的人却救不到,只能被扔出去!”
潞国公话音未落,两名侍卫已闪电般的拿住紫鸢,毫不费力便将她拖出了地牢。紫鸢大哭大叫,可是没有一个卫兵敢上前,没有一个人敢回应。
直到真的被扔出诋狱的大门,紫鸢扑上去,本能的要拍打那扇沉甸甸的乌木青漆的大门,却忽然间,她想起什么,骤然跑开,远远的跑到拐弯那边的一段围墙边,就着边门上的灯笼急急展开手里一直攥着的那个纸团。
她的手都在发抖。可是扯开来——空的。竟是空的!
什么意思……
紫鸢脑子里一片空白。为什么是空的?有什么深意?!这明明是穆准特意塞在她手里的!
她在幽暗的灯笼下焦燥的来回走着。可是忽然间,她发现那个纸团根本不是写字的纸,而是垫在囚床草席底下的草纸!
她一下子明白了。
他是怕她不肯走,故意装出要她传信的样子……
紫鸢一把丢下那个纸团拼命往回跑,跑回诋狱门口,抓住一个卫兵就命令:“我要回紫微府,去给我备辆车!快!”
卫兵都已认得了她,更知道她背后那个高高的府第意味着什么,只得匆忙回去禀明上司,很快就给备了一辆车来。
紫鸢连脚凳也顾不得踩,跳上去就吩咐车夫:“去紫微府!快!快!”
马车风驰电掣似的往西去了。
耳边不知是为什么,总好像听到惨叫声。明知道那不是他的,明知道他会咬牙受着,连一声也不会吭,可或许这几天在那个地方,听到太多相似的惨叫声了,此时好像长进了她心里,发出高高低低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呼号。
因为紫鸢急切的摧促,马车一路飞奔着将她送回了紫府。
府门早已关闭,只有风灯亮着,在深浓的夜色中摇摇晃晃的。
紫鸢急急忙忙地跳下车,震天响地拍着门。老禧头刚把门栓拉开,紫鸢就一头闯了进去:“禧叔!麻烦你给他谢金!”
老禧头讷罕地冲她背影叫“哎?哎?!”她也不回头,一口气地直奔竹庭而去。
能感觉到发髻都跑得散开了,可也顾不得。那些惨叫和潞国公嘿嘿的奸笑,相互重叠着,一直回响在耳边,摧着她片刻也不敢停的回来找师父。
所幸的是,他的灯亮着。
紫鸢跑得脸色发白,靠在廊柱上歇了一口气。
他的书斋灯亮着,柔柔的橘黄的光从竹枝掩映之处浅浅的透出来。紫鸢的心头好像一块大石落了地。
他在。穆准一定会有救的……
紫鸢停下来,抬手重新挽好散开的发髻,本想将那根珠簪重新插戴好,可摸了半天也没有摸到,想是途中跑丢了……
紫鸢心里一沉。那珠簪是师父送的,一整套,是她及笄之年,在宫里收到最贵重的一件礼物。十三粒一般大小的珍贵北珠制成的整套珠簪,与一对极罕见的粉色北珠嵌制的耳珰,装在一只宝螺叠重的华丽小漆箱里,由遥远的北疆带回来,慎重地呈交皇后,请皇后亲手转交给她。
那时,连娘娘也打趣她说,紫微府少卿这样用心,真是少见。若你是个名门的小姐,大家的闺秀,我便作主,立刻将你许他算啦!
可惜——她既不是名门的小姐,也不是什么大家的闺秀。她现在,甚至连个平民的资格也都还没有……
算了!紫鸢用力闭了闭眼。所幸那根簪子只是套簪里的一支,再说没准儿是丢在府里的呢?明日请陈婶或是狗儿哥帮忙寻一寻,说不定就找着了!
紫鸢咬了咬唇,可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暮色深沉,园子里已经看不清什么了。她横下心不再管,径直朝书斋走过去。
还未到门口,似是听到她脚步声,斗廉已先从书斋的外间走了出来。
看见她,斗廉不禁笑:“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是穆小王爷要出狱了么?”
紫鸢没心情回应他的揶揄,只问道,“师父在么?”
斗廉往里努了个嘴:“你要是现在回来领罪可要小心了哦,他这两天心情不好。”
紫鸢微微一怔:“师父……在生我的气?”
“你知道就好,”斗廉耸了个肩说:“快进去给他认个错吧。”
紫鸢犹豫了一下,她本想先问问斗廉的意见,可斗廉这个人精好像早就看透她的心思,忙抬手抱拳给她来了个告饶的姿势,笑嘻嘻的小声说,“我还有事,就先走啦。待会儿他要是发火你就听着,哦不过,说不定他舍不得骂你呢?反正你乖乖认错就好啦!”
紫鸢望着一溜烟走掉的斗廉的背影,讶然地僵了一阵。
但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不能拖……紫鸢硬起头皮,抬手在门上叩了两下。
“师父……是我。能进来吗?”
里面停了一会儿,才听见竹榻吱呀地轻响了一声。
“进。”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是疲倦还是什么缘故,他声音黯哑,听起来竟似有些沮丧。紫鸢的心像是揪起来似的一阵发疼。
里面的,是她最不舍得伤害的人,如果可能,她希望听从他的一切安排,绝不违逆他,绝不做让他伤心发怒的任何事。
可是……要她眼睁睁看着穆准被害死,她又怎么能?当时执意要留下来,说愿意作穆准的婢女,不过是权宜之计,但毕竟伤了他的自尊吧。作为他的徒弟,却去给人家做婢女……他是因为这个、生气的吗。
紫鸢轻轻推开门,垂着头惴惴不安地穿过帷门,走进狭长的书斋深处。余光看见竹榻前他的浅青的袍边,便折了步,半旋了身子过来给他见礼。
紫辰两手撑在竹榻冰凉的边沿,抬眼看着她。
烛火闪烁在他眼瞳深处,仿佛有冷冷暖暖,交错不定地动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