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紫鸢照旧给他打好水,要他自己洗脸洗手,竟赖着不肯,紫鸢无奈,只得又给他擦了。递了干净的囚服给他,自己背转身等他换好。
因为镣链从肩后穿入,囚服是从后面开的。
紫鸢听到那链子哗啦啦响了好半天,想着月镔与骨相磨的痛楚,不禁后悔,忙问:“后面的绳扣我来给你系吧!你穿上了吗?”
可穆准没吭声,链子还在哗啦啦的响着,却显然是越响越慢,虽然没有听到丁点呼痛的声音。但显然是很痛,痛得呼吸都摒住的样子。
他倒是个这么好强的人。
好一会儿,才听他粗粗的喘口气:“好了!”
紫鸢过来把换下的囚服收走,一看他,身上又已经汗湿了大片,前前后后都浸得贴住了。紫鸢大吃一惊,不禁叫:“你这样不是白换了吗!还没换下来这件干净了!”
穆准却两手撑在后面嘿嘿笑。
看他居然得胜似的无赖样,紫鸢又是好气却又有点佩服,毕竟那个意志力,她是做不到的。
“你就傻乐吧!”紫鸢拿起衣服扭头就走,却被他从后面叫住:“喂!”
她回头,见他眼中点点烛火般,似言又止,终只是一笑,说:“我要是落魄到连衣服都要人穿,你不是更要看不起我了?”
她微微一讶:“怎么会?我从没看不起你过。”她说着,把囚服拿到外面木盆里,想了想,又回头,笑笑的说:“其实我觉得你有点像我弟弟。”
“弟弟?!”
“是啊,”紫鸢笑了笑,“我小时候有过一个弟弟,可惜夭折了。你们长的不像,但你笑的时候,总让我想起他来。你们俩都是那种……嗯,怎么形容?心地很光明的人。
所以,我其实很早就对你有点困惑。因为你平时给我们看到的样子都挺别扭,好像你本性不该是那样似的。而且,我看到过你笑。你好像只有那样笑的时候才是你本人。我一直都不相信你会是像别人说的那种人。因为我觉得什么都可以装,只有内心的光明磊落是装不出来的。”
她说着,似乎感到害羞,便低着头抱着那只小木盆上石级走了。穆准一个人站在囚床边沿上,楞了好久。
心地光明的人吗……曾经是。或许,直到现在,还深深眷念着那个“曾经是”的时代吧!
不知道是说了那些话有些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紫鸢出去洗衣服洗了好久,等到穆准都差点想叫人的时候,她才回来。
看他居然还坐在那儿,紫鸢有些吃惊,“怎么还没睡?”
“你没回来,我睡得着吗?”穆准有些焦燥,可这话脱口而出后,立刻又觉得不对。两人都有些尴尬。好在紫鸢万般不放在心上,大咧咧的说:“哎,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小孩!睡吧睡吧,都这么晚了。”她说着,拖过昨晚要来的那只小脚踏放在囚床边。
穆准瞪眼:“你还要在床边趴一晚上?”
“是呀,”紫鸢指了一下黑乎乎的地:“我让六子给我准备了地铺,但这个地上,好脏……还有股血腥味。我就趴在床边睡吧,昨天晚上睡得挺好的。”
穆准一脸幽怨地看着她:“床这么大,你睡这半边,我睡那半边,”他朝狱墙那侧挪到最里,翻个身,背朝她躺下,闷闷的说:“放心吧,我不会半夜把你怎样的。”
他居然这么说,紫鸢一时都不知道吐他什么槽好了。
不过,终究还是挺信任他吧,紫鸢犹豫了半天,还是爬上囚床,在这一侧侧着身躺下了。
床倒是确实够大的。因为要被镣链固定在囚床上,而诋狱从来都是只关押皇亲国戚的地方,所以至少尺寸做的不那么局促,给大家留了最后一分薄面。
亥时,上面的铁门也关上了。
沉重的铁闸轰隆隆的落下,隔绝了最后一丝声响,最后一线月光。
地牢里,除了黑暗,就是渗着惨淡血腥的潮湿空气。
“喂,给我讲讲你那个弟弟的事吧?”过了好一会儿,穆准突然这么说。
也知道他没睡着,紫鸢想了一下,说:“我弟弟啊?嗯,他比我长得好。他一生下来就是雪狐,我是灰的,我娘说,我这样的要是在宗族里,就是残废,估计是连头劫都熬不过去的。”
穆准那边翻了个身,似乎朝了她这边,但紫鸢闭着眼,平躺着,没去看他。
“可能是因为这个吧,我娘一直照顾我比较多。后来她听说她的恩人,就是日南涎国的老国主,听说他供养的大灵狐升逝,又没有继承者,就决定去守护他那个家族,报他的恩。那时候我们跟节木叔一家住在碧云岭上,娘走的时候,就把弟弟托付给节木叔,怕我是个残废,在岭上受欺负,就带我一起入宫了。”
穆准枕着一边胳膊,两眼亮亮的望着她:“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就跟娘在日南涎的王宫里生活,我以为作为守护神会怎样神气,但其实,是被关在一座所谓的神殿里,身上缠着好沉的链子,颈子里还套着屈天锁,连殿门也不给出去。
什么守护神,那些人说到底还是怕我们。难怪岭上的大家谁也不肯去。那种地方,只适合那种连猎物也打不到、不靠人家施舍就填不饱肚子的笨蛋胆小鬼!”
她气鼓鼓的样子一下就把穆准逗乐了,他坐起来,打趣她:“没想到你还挺讨厌那王宫的啊。”
“本来就是啊,还用锁链锁着,像坐牢一样。你喜欢坐牢吗?”
穆准抬头认真想了一下,说,“这会儿还不讨厌。不过过不了几天就会烦了。”
“就是嘛!”紫鸢像找着战友似的一撇嘴高兴了。
“那后来呢?你又见到你弟弟了没?”
紫鸢摇了一下头:“我是日南涎叛乱那天夜里,娘咬断我脖子上的屈天锁,叫我逃出去。我想帮娘也咬断她的锁,可她的锁太大了,我咬不动。最后,我一个人逃了。”
穆准低低望着她。黑暗里,她一动没有动,近乎于倔强的那样僵硬的躺着,可龙族出众的夜视力,还是让他看见她蜷起的手指,握成拳,握得紧紧的。
那一刻,好想过去抱她,用有力的拥抱给她安慰和勇气,可始终畏惧着什么,拼命克制着,没有动。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挺没用?”
穆准忙说不,紫鸢却笑了。“你不用安慰我,其实我知道我挺没用的。更没什么骨气。哪怕发生这种事,也还没毅力吃苦下功夫,让自己变强大一点。后来我一个人逃回碧云岭,好在洞元君跟我娘私交不错,他私自放了我进去。但我去找节木叔他们的时候,他们都不在了。听说我娘走了以后,他们受了一大群山笑的攻击,那些人熊的怪胎一直想吃我们,可以进补,但从前畏惧我娘的法力,不敢来。后来我娘一走,节木叔独立难支,两家十几只小狐都被山笑捕杀吃掉了。节木叔听说也断了一条腿,不知逃到哪里。碧云岭上的天狐是一只也不剩了。”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那个洞元君?”
紫鸢望着地牢的顶:“洞元君是碧云岭的山神,岂是我想见就能见的?他坏了规矩放我进去,已经是莫大的恩德。我不去找他,让人知道,也只说他疏于职守,让我漏了进去。我若去找他,岂不是授人以柄,反要害他受罚?”
穆准一怔,在这一刻,竟说不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只是黯黯的,心内满满哀怜。
“不过,我听说他现在又升了。”她说着,转目看了他一眼,却又笑意盈盈的,“想来我没拖他后腿。下次得了机会,我想去提婆山看他!”
“唷,提婆山当山神?”穆准也笑起来,“不错啊,那可是肥差。”
“你也知道??”紫鸢一听这个两眼放起光来,一下坐起来,抱着膝跟他面对面,一个劲的问:“那是什么样?提婆山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你说是肥差?”
看她居然猴急成这样,穆准也不禁好笑:“你干嘛对这个这么有兴趣。”
“你不想知道吗?三清境!很神秘嘛!”
穆准却做了个很无谓的表情:“我对三清境也不太了解,你要真想知道,等灵吾回来让他讲给你听好了。至于提婆山……”他说着,忽然间僵了一下,他的话停下来,向上望了望:“有人过来了。”
紫鸢心里一惊,她也竖起耳朵来听,却并不能听到什么。
“是谁?这时候来?”
穆准却不知为何的,低头笑了一下。
“这就叫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抬起头,叫了紫鸢一声:“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紫鸢迟疑着,“什么事?”
“等会儿他们如果赶你走,你就快走。”
“为什么!我来这儿就是要……”她果然叫起来,穆准忽然一跃而起,牢牢按住她的手,低声打断她的话,“听我的!”他将手掌里的软软的纸团塞在她手里,他的眼睛,离得那样近,黑暗里竟也能看清,那碧亮的、微微上翘的传说中的“龙眸”,像无垠的碧波,却又像一团火。
“听我的。我受刑的样子,不想给你看见。唯独不想是你!明白吗?”
她怔住,可已经没有时间给她反驳了。头顶上,沉重的铁闸吱呀呀升起,铁门咣当打开,刺目的火光一下子涌进来。